小七從積雷山回來之後，心裡一首不踏實。紅孩兒去天庭當質子了，牛魔王說要反，八百小妖要攻打南天門。聽起來轟轟烈烈，但小七知道，牛魔王不是真心想反，他是被逼的。兒子被扣在天庭當人質，他不反，兒子就回不來。他反了，兒子也回不來。怎麼都是輸。牛魔王是在賭，賭小七能贏。小七贏了，紅孩兒就能回來。小七輸了，紅孩兒就永遠留在天庭了。小七不想讓別人把他的命壓在賭注上，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第二天一早，小七又去了積雷山。不是不相信牛魔王，是想再看看他。看看這個為了兒子肯拼命的老牛，看看這個假意投靠天庭、實則忍辱負重的老牛，看看這個嘴上說“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站著死”、心裡卻怕得要死的老牛。他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兒子死。
積雷山的山頂還是積雪，洞口的兩個小妖換班了，不是昨天的牛頭和馬面，是一對雞精，一個公雞，一個母雞。公雞戴著紅冠，穿著花衣服，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正在掃地。母雞蹲在門口，正在孵蛋，懷裡抱著一個雞蛋，眼睛眯著，看起來很舒服。小七降下雲頭，落在洞門口，公雞掃帚差點掉了。
“你……你是誰？”
“朱小七。豬八戒的兒子。來找牛魔王。”
公雞看了看母雞，母雞看了看公雞，兩人同時搖了搖頭。“大王說了，今天不見客。”
“我昨天來過。昨天見了我。今天也能見。”
公雞愣了一下。“你昨天來過？我怎麼不知道？”
“你昨天沒上班。昨天是牛頭和馬面。”
公雞的臉紅了——如果雞會臉紅的話。“我……我昨天請假了。我媳婦不舒服。”他指了指母雞，母雞正在孵蛋，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迷迷糊糊地“喔”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孵。小七看著那隻蛋，蛋殼是白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點，和普通的雞蛋沒什麼區別。但小七能感覺到，蛋裡有生命，很小，很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快孵出來了。”小七說。
母雞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感覺到的。你的孩子在裡面。”
母雞的眼淚下來了。她用翅膀擦了擦眼睛，把蛋抱得更緊了。公雞也哭了，用掃帚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小七沒有打擾他們，從他們身邊走過，走進了洞府。走廊很長，兩邊的牆上掛著火把，火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廊的盡頭是大廳，牛魔王坐在石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書。書很厚，封面是皮的，上面寫著幾個字——小七不認識，不是人間的文字，是天庭的。牛魔王看得很認真，眉頭皺著，嘴裡唸唸有詞。小七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到小七，笑了一下。
“你來了。”
“來了。”
“我兒子不在了。你不用來找他。”
“我不找他。我找你。”
牛魔王合上書，放在一邊。“找我幹什麼？”
“想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一頭老牛，角斷了，鼻子穿了，身上全是傷。”牛魔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鎧甲下面傳來空洞的聲音，像敲鼓。他的身體己經空了，不是瘦，是虛。被天庭榨乾了，法力、血氣、精力，都被榨乾了。他活不了多久了。
小七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光。土地公有過，老鶴有過，土行翁有過。那是老人看孩子的光，心疼，不捨，但不得不放手。
“牛伯伯。”小七叫了一聲。
牛魔王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牛伯伯。你和我爹是兄弟。我叫你伯伯，應該的。”
牛魔王的眼淚下來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著。流到嘴角，鹹的。“你比你爹會叫人。你爹當年叫我‘老牛’，叫了一輩子。”
“我爹不會說話。但他心裡有你。”
“我知道。他心裡有我，我心裡也有他。我們是兄弟。雖然是妖怪和豬，但我們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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