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在道觀門前的空地上趴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翠兒的眼淚流乾了,久到塗山小小的腦袋蹭禿了皮。他趴在那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弱,但還在。凌霄躺在旁邊,呼吸也很慢,很弱,但也在。紅孩兒靠在樹上,閉著眼睛,火尖槍插在身邊,槍尖上的三昧真火己經滅了,只剩下一縷青煙,嫋嫋地升起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天,連著地。
翠兒終於把小七從地上抱了起來。他輕了,比一個月前輕了很多。不是瘦了,是傷太重,身體在消耗自己。他的左肩被刺穿了,右胳膊骨頭碎了,肋骨斷了兩根,手上全是傷,血把衣服粘在皮膚上,撕都撕不下來。翠兒的手在抖,眼淚在流,但她沒有哭出聲。她怕吵醒他。
她把小七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把凌霄放在另一張床上,蓋好被子。紅孩兒自己走進了屋,躺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一句話沒說。翠兒端來熱水和藥膏,給小七擦身上的血。血幹了,結成黑色的痂,糊在傷口上。她用溼布一點一點地擦,擦了很久,才把那些痂擦掉。傷口露了出來,左肩一個洞,從前面穿到後面,能看穿。她的眼淚滴在傷口上,小七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醒。
豬八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他的手在抖,拄著的柺杖也在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渾濁的、疲憊的、佈滿血絲的那種,是紅的、熱的、要殺人的那種。他活了那麼多年,被關了那麼多年,被打過,被罵過,被瞧不起過。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那些人打他,他忍了。罵他,他忍了。關他,他忍了。殺他,他也忍了。但打他兒子?不能忍。
他轉過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走出道觀,走到山崖邊。他站在那裡,看著天庭的方向。天庭在天上,在雲層後面,在看不見的地方。但他知道它在哪,他能感覺到。那幫人坐在那裡,喝著酒,吃著肉,笑著,等著看他兒子的笑話。
“你們等著。”豬八戒的聲音很輕,很沉,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俺就來。”
他扔掉柺杖。柺杖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滾下了山崖。他站首了身體,腿不瘸了,腰不駝了,背不彎了。他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釘齒的銀白色,不是三昧真火的紅色,不是金蛟鞭的金色,是一種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光。燃燒精血的光。他燃燒了所有的精血,剩下的所有壽命。幾百年的壽命,在這一刻,全部燃燒。
高翠蘭從屋裡跑出來,看到他站在山崖邊,渾身發光,臉白了。“八戒!你幹什麼?”
“俺去給兒子報仇。”
“你會死的!”
“死就死。”
高翠蘭跑過去,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臉還是蒙著布,布很厚,很糙,硌得他胸口疼。但他沒有推開她。“八戒,你別去。”
“俺必須去。”
“你去了,小七怎麼辦?他醒來找不到你,會難過的。”
豬八戒沉默了一下。“他難過一陣就好了。俺不給他報仇,他難過一輩子。”
豬八戒拍了拍她的背,輕輕推開她,轉過身,踩著雲,飛了起來。他的身體在燃燒,暗紅色的光在雲層中跳動著,像一團血色的火焰。他飛得很快,快到風在耳邊呼嘯。他的身體在消散,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光點,飄散在空氣中。但他沒有停。他要去天庭,要去南天門,要去凌霄寶殿,要去天帝面前,問問他——憑什麼打我兒子?我兒子怎麼了?他偷了你們的東西?他殺了你們的人?他不過是想活著。活著怎麼了?活著犯法了?
南天門到了。門關著,兩個天兵站在門口,長矛交叉,擋住了去路。他們看到豬八戒,愣住了。那個豬頭,渾身發光,暗紅色的光,像血。他的身體在消散,從腳開始,己經沒了一半。但他還在飛,還在衝。
“站住!不準——”
話沒說完,豬八戒己經撞開了門。門飛了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幾塊。兩個天兵被撞飛了,摔在牆上,暈了過去。他飛進了南天門,飛過了走廊,飛過了壁畫,飛過了那些他曾經跪過的地方。他在這裡跪過,向天帝求情,求他放過高翠蘭。他在這裡跪過,向王母娘娘求情,求她放過小七。他在這裡跪過,向每一個他認識的神仙求情,求他們幫幫他。沒有人幫他。現在他不求了。
凌霄寶殿到了。門開著,天帝坐在龍椅上,旁邊站著王母娘娘。殿下站著文武百官,齊刷刷地看著他。他們看到一個豬頭,渾身發光,暗紅色的光,身體己經沒了一大半,只剩下頭和胸口。但他還在飛,還在衝。
“豬八戒。”天帝的聲音不急不慢,“你來幹什麼?”
“來問你。”豬八戒停在大殿中央,看著天帝,“你為什麼打我兒子?”
“你兒子劫天牢,救要犯。不該打?”
“他救的是凌霄。凌霄是你女兒。”
天帝沉默了一下。“凌霄犯法,該受罰。你兒子劫獄,也該受罰。”
“凌霄犯了什麼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