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推開那扇白色的門之後，沒有回到混沌中。他站在一條河裡——不，不是河，是一條時間的河流。金色的光芒在他腳下流淌，每一道光都是一段記憶，一個瞬間，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他看到了自己剛出生的畫面一閃而過，又看到他娘毀容時血滴在地上的那一幕，又看到老鶴消散的灰白色光點。那些畫面太近了，近到像是剛剛發生的。他想停下來，時間卻沒有等他。
他被推著往前走，越走越快，首到那些畫面開始加速倒退——他爹被關進天牢、天武會之前白靈傳來的那封血信、西遊遺孤據點被圍的那個清晨——然後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彈出去的石頭，越飛越遠，越飛越沉。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站在一座山上。山很大，很高，山頂上有一塊巨石，石頭上坐著一隻猴子。不是普通的猴子，是孫悟空。穿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手裡沒有金箍棒——金箍棒插在旁邊的地上，像是被隨手扔下的。他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天空，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光，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小七站在山腰上，仰著頭，看著那隻猴子。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活的孫悟空。以前他看到的都是影子，殘魂，畫像。這次是真的，是三百年前的孫悟空，大鬧天宮之前、被鎮壓之前的孫悟空。他看起來比小七想象的要年輕，像是一隻剛長大的猴子，還沒有被壓垮過。
“你來了。”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很飄，像風。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小七來了。
“你在看什麼？”小七問。
“看天。”孫悟空指了指遠處，“那邊的雲，你看到了嗎？那是我過幾天要去的地方，南天門。我會從那裡打進去，打到凌霄寶殿，打到那個坐龍椅的面前。他們把我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我被壓夠了。”
“你為什麼要鬧天宮？”
“因為他們壓了我五百年。你知道五百年有多長嗎？長到我忘了自己是誰。我以為我是一隻猴子，一隻被壓在山下的猴子，一隻永遠出不來的猴子。”孫悟空的聲音依然很輕，“後來我出來了，我發現自己還是一隻猴子，還是隻能被壓著。所以我決定不再被壓了。”
“那你為什麼不等？等他們來找你？”
“等不了。等就會死。他們不會讓我活著。”
小七沉默了。他看著孫悟空的背影，那隻猴子看起來那麼瘦小，那麼孤獨。他沒有再問，因為他知道，答案己經在孫悟空的眼睛裡了。一個被壓了五百年的人，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壓他的人知道——我出來了。
畫面變了。小七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殿裡。殿很大，很高，柱子是玉的，地面是金的，天花板是水晶的。殿裡坐著兩個人。一個坐在正中央的龍椅上，穿著金色的龍袍，戴著冕旒。天帝。另一個坐在旁邊，不是龍椅，是一朵蓮花臺，金紅色的，像燃燒的火焰。如來。兩人面對面，像是在談一筆生意，旁邊沒有第三個人。
“孫悟空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天帝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談一塊地皮的價錢。
“鎮壓。”如來的聲音很沉，像大地在說話，“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五百年不夠。他會再出來。”
“那就再加五百年。再加，再加，加到他不會再出來為止。”
天帝沉默了一下。“你幫朕鎮壓他，朕讓你在東土傳教。西天取經，九九八十一難，每一難朕都會配合。”
“他手下的妖怪，不會配合。”
“朕會讓他們配合。不配合的，朕替你們殺。”
“那他的徒弟們呢？豬八戒，沙悟淨，白龍馬。他們是朕取經計劃裡的，天庭不能動。”
天帝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敲了兩下。“不動。但他們得聽話。”
“他們聽話。朕會讓他們聽話。”如來說完這句話，小七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在想——聽話？豬八戒在取經路上一首都很聽話，但他聽話的原因，不是如來，是另一個人。
畫面又變了。小七站在一條山路上，路很窄，兩邊是懸崖，下面是萬丈深淵。路上走著五個人——唐僧騎著白龍馬，孫悟空走在最前面，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跟在後面，沙悟淨挑著擔子走在最後面。豬八戒走得很慢，慢到唐僧回頭看了他好幾次。
“八戒，你走快一點。”唐僧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師父，俺走不動了。”豬八戒的聲音很累，“俺昨天被妖怪打了一頓，腰疼。今天又被妖怪打了一頓，腿疼。明天還有妖怪。俺不想走了。俺想回家。”
“你家在哪？”
“高老莊。俺媳婦在那裡。”
“你媳婦會等你回去的。你走完這條路，就能回去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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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