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跟著那一點暗紅色的光往前走，越走越遠，越走越深。時間河流在他身邊變換著畫面，一個接一個，像翻書頁一樣快。他看到了南天門，看到了凌霄寶殿，看到了五行山。然後畫面慢了下來，像是時間本身也累了，喘了一口氣。
他站在一座大殿裡。殿很大，很空，沒有柱子，沒有地面，只有一片金紅色的光。光中坐著一個人——如來。他坐在蓮花臺上，手裡拿著一串念珠，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麼人。殿中央跪著孫悟空。他穿著鎖子黃金甲，但鎧甲己經殘了，胸口有一個洞，洞裡透出光——金色的，像陽光，像他大鬧天宮時的鋒芒。他的頭上戴著金箍圈，圈在發著光，像是活著一樣，像一條金色的蛇，一圈一圈地收緊。
“鬥戰勝佛。”如來的聲音很沉，像大地在說話，“你己經成佛了，為什麼還要反抗？你的頭上還有金箍圈，你的心裡還有不服，你的手裡還握著鐵棒。你不放下這些東西，就永遠成不了佛。”
“我不成佛。”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很虛，像是在忍著什麼，“我成佛，就再也回不去了。成佛之後，我就不是我了。他們會把我拆了，重新裝成一個聽話的佛。我不成佛。”
“那你就逃不出金箍圈。你永遠被鎖在這裡。”
“鎖就鎖。鎖著也比變成你們好。”
如來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孫悟空，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像看透了一切的平靜。像是一個大人看著一個小孩在發脾氣，知道他會累，知道他遲早會停下來。
“你的真靈，朕會打散。”如來的聲音依然平靜，“一部分留在金箍圈裡，一部分散在三界各處，還有一部分，朕會把它放走。放到一個朕找不到的地方，讓它自己活下去。”
孫悟空沉默了。他抬起頭，看著如來的眼睛。“你會後悔的。”
“不會。因為朕知道，你永遠回不來了。”
孫悟空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像沒熟的柿子。“你們這些坐蓮臺的，永遠不懂。後悔不是一天的事，後悔是一輩子的事。你們會後悔的，每一刻都在後悔，只是你們不說。”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清晰變模糊，從模糊變透明。光從他的胸口湧出來，金色的，像一條條小小的河流，流向西面八方。一縷飄向了凡間，一縷飄向了地府，還有一縷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認了認路，然後朝著高老莊的方向飄去了。小七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光穿過他的指縫，什麼也沒留下。
小七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孫悟空消失的方向。猴子的鎧甲掉在了地上，金箍圈也掉在地上，還在發著光。然後畫面碎了，像鏡子一樣裂開，碎片飄散在空氣中。小七穿過那些碎片，走進了一片新的畫面。
他站在一座山前。山不高，但很荒，沒有樹，沒有草，只有光禿禿的石頭和黃土。山腰上有一個洞口，洞口貼著符——金色的，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在發著光，像是活的。小七認得那些符，是封印符，和他爹雲棧洞洞口貼著的一模一樣。他走進洞裡，裡面很暗，很潮溼。洞壁上長滿了青苔，水滴從鐘乳石上滴下來，滴答滴答的。角落裡有一張石床，床上坐著一個人。豬八戒。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頭髮沒了，腦袋光光的。臉上的褶子很深，像是被刀刻過一樣。他坐在那裡，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呼吸——不，他在呼吸，只是很淺，像是怕吸多了會驚動什麼。
洞外有腳步聲。豬八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洞口，貼著那些符往外看。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然後——走過去了。不是來找他的。豬八戒的眼睛暗了，他退回到石床上，繼續坐著，低著頭，像一塊石頭。
小七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想叫他，想告訴他我來了，但手指穿過空氣什麼也觸不到。豬八戒抬起頭，看著洞口的方向，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啞，像是很久沒開口了。
“翠蘭，俺對不起你。俺不該走那條路。俺以為走完就能回去，結果走完了，回不去了。俺以為取完經就能回家，結果取完了，家沒了。”他低下頭，“俺就是個蠢貨。俺只適合養豬。”
小七蹲下來，看著豬八戒的臉。這張臉比他在雲棧洞裡看到的還要憔悴，眼窩更深了，眼袋更黑了，嘴唇乾裂著。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這張臉，手指穿過去了，什麼也沒摸到。
“爹，你不是蠢貨。”小七的聲音很輕，“你只是信錯了人。”
畫面又碎了。小七站在一條河邊，河很大，很寬，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像墨。河邊坐著一個人，光頭，皮膚是金色的，像銅像。他坐在那裡，看著河水，眼神呆滯，瞳孔渙散。嘴角有口水，慢慢往下流，他也沒有擦。沙悟淨。金身羅漢。被下毒之後，變成了一個傻子。小七走到他面前，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只有一片空洞，像是被什麼人生生挖走了。小七輕聲問：“你記得你是誰嗎？”
沙悟淨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小七——不，不是看著小七，是看著小七身後的一片虛空，像是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的嘴張開，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小七聽懂了，他在說——“河”。
畫面又碎了。小七站在一條山路上，路很窄，兩邊都是懸崖。路上走著一個人，穿著袈裟，手裡拄著一根禪杖。不是年輕和尚，是老和尚，臉上全是褶子，腰己經彎了。唐僧。小七見過他——在浮玉山，清風給他看過一幅畫像，上面的人就是這張臉。他跟在老和尚後面走了很久，看著他翻過一座又一座山，蹚過一條又一條河。每走一段，老和尚就會停下來，站在路邊，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也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他走了一輩子，還在走。小七走到他前面，擋住他的路。老和尚停下來，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像是隔著水在看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是誰？”老和尚問。
“朱小七。豬八戒的兒子。”
“豬八戒是誰？”
“你的徒弟。你取經路上收的徒弟。”
老和尚想了很久，像是在翻一本很舊的書。“我不記得了。”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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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