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走在時間河流裡,前面還有光,還有畫面在等著他。他走過唐僧佝僂的背影,走過沙悟淨痴呆的眼神,走過他爹洞裡的嘆息。那些畫面像一根根針紮在他心上,每走一步就扎一下。他踩著那些針刺一樣的畫面往前走,走到河流的盡頭,那裡有一團光,金色的,很亮,但不刺眼。光中站著一隻猴子——孫悟空。他穿著鎖子黃金甲,但鎧甲己經殘了,裂了好幾道口子。他的頭髮很亂,臉上有灰,嘴角有血。他站在一片荒原上,頭頂是灰色的天空,腳下是開裂的土地。他面前站著如來,金色的佛像,比山還高,比雲還大,像一堵移動的牆,把天都遮住了。
孫悟空抬起頭,看著如來。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像是他己經知道結局了,知道他會死,知道他會散,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但他不怕。
“如來。”孫悟空的聲音很輕,很飄,像風,但他沒有低頭,“你贏了。你可以鎮壓我,可以打散我的真靈,可以讓我永遠消失。但你贏不了。”
如來低下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井,倒映著孫悟空的身影。“你的真靈己經被打散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的意志不會滅。”孫悟空的嘴角彎了一下,“它會找到繼承人。”
“繼承人?”如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像是一個大人聽到小孩說要推翻世界時那種輕輕的笑,“你的真靈己經散了,哪來的繼承人?”
孫悟空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笑著,笑得很輕,很淡。他的身體開始發光,金色的光從他胸口的裂縫裡湧出來,像一條條河流,流向西面八方。他閉上眼睛,像是在等一個結束,又像是在等一個開始。
小七站在時間河流裡,看著那些光流向不同的方向。一縷去了地府,一縷去了東海,一縷去了火焰山。還有一縷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朝著凡間的某個方向飄了過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小七跟著那縷光,穿過雲層,穿過風雨,穿過山川河流,穿過一個村莊的屋頂,穿過一扇窗戶的縫隙,落入了一個女人的肚子裡。
高翠蘭。她在睡覺,在豬圈旁邊的屋子裡。她看起來比小七記憶裡的年輕,臉還是好的,杏眼彎眉,沒有傷疤。她翻了個身,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夢裡感覺到了什麼。那縷光滲進了她的肚子,消失了。她醒了,坐起來,摸了摸肚子,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很淡,像是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麼,但心裡己經知道了。
小七站在她床邊,看著她。他的手在抖,嘴唇在哆嗦,心跳得像打鼓。他終於明白了。他不是孫悟空的轉世,不是他的分身,不是他的殘魂,不是他的一部分。他是朱小七,豬八戒的兒子,高翠蘭的兒子,但他體內有一縷光,是孫悟空留下來的意志。那縷光不是讓他變成孫悟空,是讓他繼承孫悟空的路。他要走的路,孫悟空走過,但他沒走完。他是那個被選中繼續走的人。
“你明白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小七轉過身,看到墟站在他身後,穿著白袍,銀白色的頭髮在風中飄著。
“明白了。”
“那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是我爹的兒子嗎?”
“我是。”小七的聲音很平靜,“我是他的兒子。不是孫悟空選了我,是我爹把我生下來的,我娘把我生下來的。孫悟空選的是我爹的兒子,不是我。”
墟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爹強。”
“你說過了。”
“再說一遍。你值得。”
小七從時間漩渦裡出來了。他站在混沌中,面前是凌霄、紅孩兒、白靈。他們的臉上還有傷,嘴角還有血跡,但他們都站著,沒有倒下。時空輪盤還在遠處懸著,金色的光還在轉動,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麼?”凌霄問。
“看到了西遊的真相。孫悟空被鎮壓了,真靈被打散了。我爹被關了,我娘被毀了臉。沙悟淨被毒成了傻子。唐僧被剝奪了記憶,走了幾百年還沒有停下來。”
凌霄沉默了一下。“這就是你看到的?”
“嗯。這就是我看到的。”
“那你現在還恨天庭嗎?”
小七想了想。他想到了那個小鎮,賣包子的大叔、打水的大媽、追雞的小孩、挑擔的貨郎,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在他眼前閃過。他想到了土地公被繩子勒死的樣子,想到了他娘用剪刀劃臉的樣子,想到了老鶴消散成灰白色的光點,想到了塗山小小嘴角的笑臉。
“恨。但恨沒用。”小七把釘齒從腰帶上拔出來,“有用的是打碎它。”
他轉過身,朝時空輪盤走去。西人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走到輪盤前面。金色的圓盤在他們面前緩緩轉動著,光在裡面流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第九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