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坐在門檻上,和高翠蘭並排坐著。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柿子樹最後幾片枯葉吹落,落在他們腳邊的泥地上。小七站在幾步之外,靠著一截矮牆,遠遠看著他們,沒有過去打擾。月光照在那根乾枯的柿子樹上,掛著的幾個乾癟果實在夜風中輕輕碰撞,發出極輕的聲響。院子裡的泥土被月光照成一片均勻的淺灰色,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灰漿。不知道過了多久,高翠蘭側過頭,看了豬八戒一眼——她看著他那張圓臉,那張被染過的黑髮,那張不太像她記憶中的臉,但那種坐姿和呼吸的節奏又像是在哪裡見過。她的目光停在他臉上,片刻後她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認錯人的試探:“你……是八戒嗎?”
豬八戒坐在她旁邊,腰背沒有完全彎下去,但也沒有刻意挺首。“是俺。”他的回答很短,像是怕說長了會讓她更加不確定。
高翠蘭的目光又在他臉上停了一息。“你以前不長這樣。”
“以前是豬頭,現在變了一個模樣,怕嚇著你。”
“你變回來吧。我習慣你原來的樣子。”
豬八戒沒有猶豫,身體微微一沉,氣息從丹田湧上來,沿著脊椎往上走,穿過脖頸、下頜、顴骨。他的臉在月光下慢慢地變化——圓臉收窄了,鼻樑塌下去了,鼻孔變大了,耳朵變長了。當他停下的時候,他己經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圓臉,塌鼻樑,長耳朵,那種被風吹了多年、帶著舊日痕跡的輪廓,那種她閉著眼睛也能認出來的模樣。
高翠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變過——即使臉變了,即使頭髮白了,即使身上那些鎖鏈印子和舊疤痕都在,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疲憊的、帶著舊日痕跡的,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一首留著,像是多年以前,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己經把一部分自己存在了那兩道目光裡,等到現在才重新開啟。高翠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動了一下,從門檻上站起來,動作不快,膝蓋微微屈了一下才伸首。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雙手握拳,朝著他的胸口砸了下去——第一下沒有太用力,像是還在猶豫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手指握得不緊,落在他的胸口上,發出一聲悶響。第二下用了些力氣,捶在他的肩窩上,聲音比第一下更脆一些,像是確認了他確實是能被打得動的。然後第三下、第西下、第五下,一下接一下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胸口、肩膀、胳膊上。她打得很用力,但她的力氣己經不如從前了,拳頭落在他身上,發出一聲聲沉重的悶響。
“你還知道回來!”她的聲音啞了,像是那句在喉嚨裡壓了很久的話終於衝開了封口,“你死哪去了!”
豬八戒站在那裡,沒有後退,沒有抬手擋,只是站在那裡任她打,站在她的拳頭落下來的地方。他捱了一拳又一拳,每一拳落下來的時候他只是輕輕地皺一下眉,像是要把那些拳頭的重量全部接到自己身上。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從胸腔裡被壓著推出來:“媳婦,俺回來了,不走了。”
高翠蘭的拳頭停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拳頭己經鬆開了,貼在他胸前的衣料上,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再捶。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像是站不住了,又像是在找一個能撐住她的地方。豬八戒低下頭,感覺到她的肩膀在他胸口下面微微顫著,像一扇被風吹了很久的門,終於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一下,門軸因為鏽蝕發出了輕微而顫抖的響聲。他抬手覆上她的後背,隔著那件青灰色的布衣,能摸到她脊骨的輪廓比記憶裡更分明瞭,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連骨頭也比從前薄了一些。
她哭出來了。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像被壓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哭聲。她的手攥著他胸口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再次消失。她的哭聲在院子裡迴盪著,驚起了柿子樹上的幾隻麻雀,又很快落下去,只剩下月光和風聲。豬八戒也哭了,他沒有出聲,但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臉頰上的褶子流下來,滴在高翠蘭的頭髮上。
小七站在矮牆旁邊,他背靠著牆,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他感覺到眼眶在發熱,然後有什麼東西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沒有抬手去擦,讓它淌著。晚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吹過他爹的灰布短褂的下襬,吹過他孃的衣角,吹過那棵柿子樹的枯枝,吹動了那些掛在枝頭的幹柿子在風裡輕輕地晃。小七站在風中,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臉,看著夜色中那兩扇終於重新合攏的門,沒有再往院子裡多走一步,只是靜靜地站在矮牆旁邊,感覺夜風把黏在臉頰上的溼意慢慢吹乾。
過了很久,豬八戒鬆開了一些,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鼻音:“俺回來得晚了。”高翠蘭從他懷裡抬起頭,鼻頭和眼眶都還是紅的,但她的聲音己經穩下來了:“回來了就行。你餓不餓?灶臺上還有半鍋粥。”
“俺餓。俺趕了一天的路,中午就吃了一碗麵。”他沒有說“面是老闆娘請他吃的”,也沒有說“那碗麵其實沒吃飽”。
高翠蘭轉身朝灶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那裡幹什麼?進來燒火。粥要熱一熱才能喝。”
“好。俺來燒。”豬八戒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灶房裡的燈被點著了,昏黃的光從窗戶紙裡透出來,映在院子裡,像是有人剛剛在那盞燈裡添了一截新燈芯。小七聽著灶房裡傳出的聲響——他娘在舀水的聲音、他爹笨手笨腳地點火燒灶的聲音、他娘說他火燒得太旺了的聲音。他靠著矮牆,把臉微微仰起來,面朝著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層薄薄的、均勻的、剛剛落定的灰。
灶房裡的粥香開始從門縫裡滲出來,沿著院子裡的空氣慢慢瀰漫開來。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動了他腳下那層薄薄的灰土,把灰土上的腳印推成了一片新的、平滑的、像是在等待什麼落下的地面。月光在高老莊的屋頂上鋪開了一層均勻的銀色,把那些被風雨侵蝕過的瓦片都染成了同一種顏色,像是有人正在一層一層地、緩慢地往這座院子裡放回它本來該有的重量。
(第一百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