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就是豬八戒》第126章 短暫團聚(1)

作者:一葉孤舟駐寒山·11天前

灶房的門半掩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院子裡的泥地上鋪了一塊暖色的長方形。小七靠在矮牆上,聽著灶房裡的動靜——他娘在灶臺前走動的聲音,他爹坐在灶膛前添柴的聲音,鍋蓋被掀開時湧出的熱氣撞在房樑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這座院子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恢復它原本的溫度。

高翠蘭在灶臺前忙碌著。她的動作不快,因為她的手己經不像以前那樣靈巧了,天毒侵蝕了她的經脈,也讓她的手指關節變得僵硬。她拿起菜刀切蔥花的時候,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比正常慢一些,像是每一下都經過測量,控制著落刀的力度。但她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讓人幫忙——她把切好的蔥花撒進湯碗裡,又轉身去揭鍋蓋看飯的火候。她的袖口被灶臺邊緣的炭灰蹭黑了一小塊,她沒有注意到,只是繼續彎腰往灶膛裡添了一截乾柴。

豬八戒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負責燒火。他不太熟練——他這輩子燒過最多的是唐僧點起來又被他澆滅的篝火——但他在認真地學著,把乾柴一根一根地架進灶膛裡,又用火鉗撥弄著底下的灰燼讓空氣流通。高翠蘭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灶膛裡的火勢:“火燒太大了,粥要糊了。”豬八戒趕緊用火鉗夾出一根還在燃燒的柴,放在灶臺邊的磚地上,火苗在地磚上跳了幾下,熄滅了。高翠蘭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沒有說他,只是自己彎腰把灶膛裡剩下的柴重新撥了撥,讓火勢均勻下來。

小七從院牆邊走過去,站在灶房門口,靠著門框。他沒有進去,因為裡面沒有多餘的位置了。他看著他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娘在灶臺前彎腰炒菜,袖口蹭了灰,她沒有擦。他看著他們,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落定,像是一粒被風吹了很久的種子,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地面,不再飄著了。他沒有說出聲,只是把這句話收進自己心裡,像把一粒還溫熱的種子埋進土裡,等著它慢慢生根。

飯菜上桌了。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有幾道被燙出來的淺色圈印,邊緣磨得光滑。三副碗筷,一碗青菜,一碟醃蘿蔔,一碗蛋花湯,還有一鍋白米飯。不是什麼豐盛的菜,但每一道都是熱的,冒著白氣,在燈光下嫋嫋地升起來。高翠蘭坐下的時候,解下了蒙臉的麻布,露出那張被疤痕覆蓋的面容。她的臉比上次小七見到時更消瘦了,顴骨微微凸起,疤痕從額頭延伸到下巴,有一些己經變成了淺白色,有一些還帶著暗紅色。她沒有刻意側過臉去,也沒有再用袖子遮擋,只是像她以前端著一碗水從井邊走回屋一樣自然地坐在桌邊,把蒙臉的麻布疊好放在膝蓋上,然後拿起了自己的碗筷。她己經在高老莊獨坐了很久,也獨自吃了很久的飯,這一頓,她等了太長的時間。她開口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吃飯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豬八戒低頭看著桌上那些菜——那碟醃蘿蔔切得厚薄不一,有幾片斷了,有幾片疊在一起,像是好久沒有好好切過菜了。他夾起一片醃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嚥了下去。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多留一會兒。然後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吃了一口飯,又喝了一口湯。他沒有說話,但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落在碗沿上,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著筷子的手背上。

高翠蘭坐在他對面,看到他哭了,沒有驚訝,也沒有安慰。她只是端起自己的碗,也夾了一筷子醃蘿蔔,也慢慢地嚼著嚥了下去。“鹹了嗎?我好像鹽放多了。”

“不鹹。”豬八戒的聲音悶悶的,“剛好。”

小七坐在桌子的一側,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他也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了一口,沒有抬頭去看對面那兩個人的臉。他聽得到他爹的呼吸聲在不均勻地起落,也聽得到他娘放下碗時碗底碰到桌面的輕響。他感覺到他們坐得那麼近,近到他們的手肘幾乎能碰到彼此,卻沒有一個人主動去打破這個距離。他慢慢吃著,把那些聲音和飯菜一起嚥下去。屋頂橫樑上懸著一盞油燈,燈芯比之前短了一些,但還在亮著,光暈在灰瓦屋簷下緩緩擴散,像是窗紙上貼了一層正在變薄的霜。小七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感覺到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被填滿——不是被食物,而是被一種他以前只在遠處看到過的東西,現在正穩穩地落在他身側。

飯後,豬八戒主動去洗碗。碗不多,他蹲在後院的水缸旁邊,把碗浸到水裡,用手指擦碗沿,洗得很慢。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他那張豬臉的輪廓,在水紋裡碎成了好幾片。他洗著洗著,停了下來,水面上那些碎片重新合攏,映出他的眼睛——他在水影裡看到自己坐在這個院子裡,身後是他自己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的形狀。

他站起來,把洗好的碗放回灶臺上,走回堂屋,推開門。高翠蘭坐在床邊,正在疊一塊舊布,動作很慢。豬八戒站在門口,開口說:“俺去求天帝。用俺的命換她的解藥。”

小七坐在桌邊,正在擦拭釘齒。他爹的話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在堂屋裡輕輕盪開。他抬起頭,把釘齒放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石子落定:“不行。我有辦法。”

豬八戒的手停在門框上,像是那句話讓他剛剛抬起的腳步又落回了原位。“什麼辦法?”

“天帝的眼淚。能解天毒的,不是丹藥,是他的眼淚。”小七說,“我會讓他流下那滴淚。”

豬八戒站在門口,看著他兒子——小七的臉在油燈的光裡顯得比他實際年齡要老,花白的頭髮映著燈影,像是己經走過了很遠的路,但他坐在那張舊木桌後面,腰板是首的,像一截剛被重新立起來的柱子。“你確定能讓他哭?”

“不確定。”小七說,“但我會去試。”

豬八戒沉默了一會兒,把門帶上,走了回來,在小七對面坐下。他沒有再問“要怎麼試”,也沒有說“你做不到”。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終於把手裡那件他己經攥了很久的東西交給了別人。

高翠蘭疊好了那塊布,把它放在枕邊,抬起頭,目光在父子倆之間來回轉了一下。“你們倆,都不許去送死。”她的聲音很輕,但像一顆被穩穩放在桌面上的石子,“我這條命還撐得住,等得起。”

晚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吹動了她鬢角的碎髮。她把那縷碎髮別到耳後,像是一個己經做了很多年的動作。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們三個人之間的桌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淺白色光影,像一條剛剛被重新接通的路,還沒有完全走滿,但己經開始有光透了進來。小七坐在那裡,感覺到那道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在心裡把那些話又默唸了一遍——不會讓你死的——然後慢慢收攏手指,像是把一粒還溫熱的種子輕輕地按進了掌心的泥土裡。

(第一百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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