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莊的堂屋裡,油燈的光暈把三張臉照得忽明忽暗。豬八戒坐在桌子的左側,雙手搭在膝蓋上,剛剛那句“俺去求天帝”的餘音還沒有完全散盡。高翠蘭坐在床邊,疊好的布還放在枕邊,她看著小七,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話繼續說下去。
“天帝並非無情。”小七說,“他當年深愛過一個人——天妃,凌霄的娘。他把她從凡間帶回了天庭,給了她天妃的身份,給了她常人不能及的地位和尊榮。他愛過她。”
豬八戒微微側過頭來,看著小七。他想說什麼,又停住了,像是在等小七把話說完,看那句話會落在哪裡。
“他後來殺了她。”小七的聲音沒有停頓,尾音沒有上揚,落得很實,“天妃是凡間女子,出身低微,天庭的舊臣容不下她。他們說她通敵,說她謀逆,說她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天帝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力,為了平息那些舊臣的聲音,把她關進了瑤池之底,用水晶棺封住了她的魂魄。是他親手下令的。”他頓了頓,“也是他親手把她送進去的。”
高翠蘭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小七,像是隔著燈影在看一個她己經不太認識的人——她認識他,知道他說話從來不會兜圈子,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從他自己身體裡剝下來的,沒有多餘的邊角料。
“他愛她,但為了權力,他殺了他愛的人。這件事他做了,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小七說,“他每年都會去瑤池之底看她一次。不是去檢查封印,也不是去加固法陣——他是去看她。隔著水晶棺,看她那張己經不會再睜開眼睛的臉。他能看到她,但她己經看不到他了。他每年都去,每年都站在那口棺前面,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再回答的聲音。”
豬八戒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怎麼知道的?”
“凌霄告訴我的。”小七說,“她去看過她娘,她在瑤池之底那口棺旁邊看到了她爹留下的痕跡——袍角掃過的灰塵、沒有完全乾透的腳印、偶爾被帶落的花瓣。她每年都清理那些痕跡,因為那是她父親唯一來看她母親的時間。”
高翠蘭終於開口了:“你想讓他流淚?”
“對。”小七說,“他有過真心。他曾經真心愛過一個人。只要那顆真心還在,哪怕被埋得很深,哪怕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只要把他帶到那些他埋下真心的地方,他就有可能流下那滴淚。”
豬八戒看著小七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暗金色的光正在微微地亮,不像是燈火,像是從他身體深處某處滲出來的餘燼,還沒有完全燒完。“你打算怎麼把他帶到那裡去?”
“先揭開當年的真相。他被困在權力裡太多年了——他不記得自己曾經為什麼那樣選過,他只是一首在用新的決定去掩蓋舊的洞口。揭開當年他做下那些選擇的節點,讓他重新看到自己埋在舊路里的那截根,他就會被帶到那裡去。”
高翠蘭靜默了片刻,像是在慢慢地消化那句話的重量:“那滴淚,能解我體內的天毒?”
“能。”小七說,“那滴淚不是普通的藥引。天帝的眼淚裡含著他對天妃的悔意和虧欠,那是天地間少有的、能鬆動舊痕的東西。天毒的根結也是舊痕——是他在很多年前親手種下的。只有他自己流下的那滴淚,才能讓那條根鬆開。”
堂屋裡安靜了幾息,燈芯在油麵上輕輕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豬八戒坐在那裡,看著小七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你打算怎麼讓他回到那裡去?”
小七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抵著桌面上那道舊燙痕的邊緣。像是隔著一層沉積多年的水漬,他低低地開口:“先把那扇門開啟,讓他自己走進去。”
豬八戒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當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俺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小七說,“你去了,他會更警惕。”
“那讓誰去?”
“我和凌霄。她能找到那條路的入口。”
豬八戒靠回椅背上,像是把那句話接住了,但沒有立刻收好。他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暗下來的院子。片刻後他開口:“你確定你能讓他走到那一步?”
“不確定。”小七說,“但我總得試試。我孃的時間不多了,天毒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她的經絡,我己經不能再多等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而且,天帝雖然冷硬,但他的殼也有接縫。只要找對地方,就能從那裡開啟。”
院子裡,風從柿子樹的方向吹過來,吹動了一隻乾透了的柿子,它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又靜止了。高翠蘭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把鍋蓋掀開,往灶膛裡添了一小把乾柴,又彎腰把火撥弄均勻。火光映在她的側影上,她低頭看著灶膛里正在重新亮起來的火苗,把鍋蓋蓋了回去。
“你們去的話,”她回頭說,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沿著舊桌板邊緣緩慢地傳過來,“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小七看著她的側影,她站在那扇舊灶臺後面,像是從前那樣。他感覺到他孃的話落在屋樑上,也落在那盞油燈的燈芯上,正在緩慢地滲透進每一道裂縫裡。夜色順著牆根漫上來,把堂屋和灶房之間的那道門檻也覆蓋了進去,像是有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壓低燭臺,把光的邊緣收窄,只留出桌面、碗沿和還沒翻完的書頁。
小七把釘齒從桌面上拿起來,但沒有把它別回腰間,只是握在手裡,讓齒身上殘留的那層微光在指縫間透出來。“我先去浮玉山,找凌霄。她知道那扇門在哪。”他沒有說“如果找不到”或者“萬一回不來”,他只是把話說完了,然後走到灶房門口,停下來,側過頭,像是還要再看一眼那些正在變暖的角落。窗戶紙透進來的月光在他臉上罩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他站在門檻上,腳下還踩著他娘剛剛灑水壓住的泥土。
高翠蘭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在她側臉上,她頭也沒回,聲音像一層極薄的落葉被風推過地面:“你路上小心些,天黑了路滑,早去早回。”她說完這句話,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像是並不知道他剛才說過的話己經落進了夜色深處。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