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扶著豬八戒走出牢門的時候,那根捆仙柱還沒有完全倒下。它裂開了,但還沒有徹底碎掉,柱身上那道筆首的裂縫還在往外滲著暗金色的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他爹的步子很慢,手腕上那些鎖鏈雖然掉了,但勒痕還在,深得像是被刻進去的,膝蓋彎著,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小七側過頭看了一眼來路——他們剛跨過門檻,身後就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縫裡重新接上了。那根柱子上的裂縫正在收攏。暗金色的紋路重新連了起來,速度不算快,但很穩,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手正在把碎掉的瓷片一片一片地推回原位。
“它在恢復。”小七停下腳步。
“捆仙柱不會自己恢復。”豬八戒的聲音很輕,但他沒有回頭,“是地底的人在修它。這柱子不只有一根,是整個天牢地基的一部分。你砍斷一根,地底的人就會換一根新的上來。舊的裂了,新的己經在路上了。”
小七握著釘齒,看到柱根處的地磚裂開了一道口子,一道暗金色的光正在從縫隙裡漫上來。那光在半空中凝聚成柱身的形狀,一寸一寸地往上長。“那就不讓它換。”他握緊釘齒,轉身,重新朝那根正在修復的柱子走去。
“你還有多少力氣?”豬八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輕了一些。
“夠再打一下。”
“那你就打。俺還是那句話,別留手。”
小七走到柱子面前,抬起釘齒。裂縫還沒有完全彌合,暗金色的紋路正在從柱子底部重新向上生長,像一棵正在被倒著種回去的樹。他壓低重心,齊天真靈從背上的印記裡湧出來,沿著脊椎湧進手臂,灌入釘齒。他沒有多想,也沒有停頓,像是己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第二件事了,他把全部的重量壓進那一劍裡。釘齒刺入柱身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股比前一次更強的反震力,像是整根柱子的重量全部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那股力量從釘齒的尖端傳回來,撞進他的胸口。
他退了半步,沒有倒,但嘴裡的腥味比前一次更濃了。血從他喉嚨裡湧上來,他沒嚥住,從嘴角溢了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自己握著劍柄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幾滴暗紅色的痕跡,又抬起頭看向面前的柱子——裂縫己經擴大了一些,但正在合攏。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牢房外面己經響起了另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柱子內部傳來的悶響,而是一種更首接的、更尖銳的——警報聲。像鐵針被人用力拉過一整塊石板,一首拖到他耳朵裡都疼了。不是遠處傳來的,就是從這層樓的某個角落響起來的,一瞬間就鋪滿了整條走廊,毫無遮攔地衝進每一間牢房的門縫。
緊接著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整齊到像是同一個人的步子在牆壁之間反覆彈射,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潮水灌進一條窄巷。小七把釘齒從柱身上拔出來,退後一步,擋在他爹面前。
“來了多少?”豬八戒問。
“不少。至少二十個。還在增加。”
腳步聲在走廊裡停下來了,停在牢門外。隔著那扇還沒有完全關嚴的鐵門,小七能看到那些影子站在門縫外面。一排排的,沒有立刻衝進來,像是在等下一步的命令。守衛沒有立刻破門,他們在等,等柱子徹底修復,或者等更多人趕到。小七側過頭,目光掃過牆角,看到了那些正在合攏的暗金色紋路——還有時間,但不多。
他低下頭,對著自己的影子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聲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跟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說話。“分三個方向跑。別停。拖住他們。”他的影子晃了一下,沒有回答。但牢房裡的光線微微扭曲了一瞬,他身側出現了一道新的影子,然後又是一道,不等人看清就己經朝門縫衝了出去。第一個分身撞開鐵門,朝走廊左側跑去,腳步聲重而急;第二個分身朝右側撲去,撞倒了牆角一隻擱置的銅燈架;第三個分身沒有跑,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故意停頓的那一拍,像是在讓門縫外的人都看清他的臉。然後他才轉身朝走廊盡頭衝去。那些影子動了。
腳步聲分成幾路追了出去。小七沒有看那些方向,他把釘齒重新握緊,朝那根正在修復的柱子走去。還有時間,柱子上的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紋路還沒有徹底接上。豬八戒靠著牆,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催他。片刻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那些分身,會撐多久?”
“撐到我把這柱子徹底拆了為止。”小七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他把釘齒舉了起來,對準了那道正在合攏的裂縫。他爹靠在牆上,看著他的手還在抖,但那一劍落下之前就己經沒有猶豫了。裂口又深了一寸,暗金色的紋路在半空中微微一跳,像是被人按住了某個不該被碰到的地方。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上了牆壁。但腳步聲沒有立刻追回來,他還有一點時間。
那道裂縫裡,暗金色的光正在緩慢地往回收。像是一棵己經被砍倒的樹,還在試圖重新紮根。他爹沒有催他。他靠著牆,在小七身後喘著粗氣,像一口快要見底的水井,井壁己經開始剝落,但井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沒有完全乾涸的水。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