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上的裂縫正在合攏，速度比剛才更快了，像是那些暗金色的紋路終於想起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小七能看到那些光絲從柱子底部往上生長，像一根被踩斷的草莖正被什麼東西重新扶起來。他的嘴還掛著血，沒擦掉，他也沒管——血己經在下巴上淌成了一條細線，隨著他站首身體的動作從下巴尖上滴落，落在地磚上，洇開了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它在加速恢復了。”小七的聲音有些發悶，像是嗓子裡還存著剛才那口血。
“因為你砸了它一次，它記住了你的力道。第二次會更難。”豬八戒靠在牆上，膝蓋還在發抖，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剛才用的是右臂。這次換左臂。”
小七沒有問為什麼。他沉默了一下，把釘齒從右手換到左手，重新握緊，那根銀白色的齒身上還殘留著他右手的血跡，他側過身，用左肩對準柱子，調整了一下重心。他爹靠在牆上，看著他的背影，繼續說下去：“你右臂剛才被震傷了，再用一次可能會斷。換左臂，還能撐一下。”
小七沒有回答。他只是在柱子前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齊天真靈灌入左手，沿著脊椎往上走的力量比剛才更慢，因為他左臂的經脈沒有右臂那麼寬。金紅色的光從釘齒表面浮起來時，柱子上的暗金色紋路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流速微微加快了幾分。他壓低重心，左腳往前踏了半步，然後把那一劍送了出去。
釘齒刺入柱身的那一刻，整根柱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不是金屬撞擊的聲音，更像是一口鐘被人隔著很遠敲了一下。他沒有被震退，因為他這一次把重心壓得很低，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了釘齒上。但那股反震力還是沿著釘齒傳回來，撞進了他左臂的骨骼裡。他聽到了聲音，很輕，像一根乾透了的樹枝被人從中間掰斷時的聲音，沒有多大動靜，但裡面己經空了。他左臂的骨頭斷了——不是裂開，是斷裂，從手肘上方到肩膀的位置，像是被人從裡面敲了一下，沒有碎得徹底，但己經撐不住了。
他的左臂垂了下來，釘齒的尖端從他手裡滑脫，在地磚上磕出一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還連在肩膀上，但角度己經不太對了，像一條被拉鬆了的繩子，還在那兒掛著，但己經不可能再舉起任何東西了。他就著那個姿勢站在那裡，沒有跪下，但腳步比前一次更虛了，像是隨時會往前傾倒。
豬八戒的聲音從柱子後面傳過來，變了，不再沙啞，像是豁開了口子——“兒子！停手！”他喊了那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扯破了。小七聽到了，他沒有轉頭，沒有往後退，也沒有看自己那隻垂下來的左臂。他只是用右手撐著膝蓋，彎腰從地磚上重新撿起釘齒，左臂還在身側晃著，他沒有去管它，只是把那根釘齒換到了右手裡。
“再來。”小七說。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右手單手握緊了釘齒，舉起來，對準那道還在合攏的裂縫。右手的虎口己經裂開了，握著劍柄的時候血從指縫間溢位來，但他沒有鬆手。右手沒有斷，還能用。
“俺讓你停手！”他爹的聲音在柱子那邊又高了半度，像是他己經忘了自己還在喘，忘了自己剛剛被鎖了多久，忘了自己己經壓到不能再壓了。
“我不停。”小七把那一劍刺了出去，右手的骨骼沒有斷，但他的虎口在那一刻徹底裂開了——這一次他聽到了自己皮肉撕裂的聲音，細細的，像有人在兩片貼在一起的溼葉子中間拉了一道縫。血順著釘齒流下來，沿著齒身漫到尖端，又滴落到柱身上。他沒有看到柱子裂得更開了，他己經看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手還在握著那根釘齒，柱子的裂紋己經不再收攏了。他爹的聲音還在柱子後面響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既衝不過來也咽不回去。
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正在加速——那些被他分身引開的守衛正在趕回來，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盪著，像是一面鼓越敲越近。他的右臂也開始抖了，不是累，是那條胳膊也己經到了極限的邊緣。他爹在柱子裡面，隔著那道正在開裂的柱壁，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聲音己經啞下去了，像是一個人把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放進了那句很短的話裡。“你這崽子……怎麼跟你娘一個德性，你娘也從來不肯聽俺說完一句話，你說你們娘倆是不是商量好的……”
他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因為柱子在那一刻又發出了一聲響，比前兩次都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柱體內部徹底鬆脫，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幾乎帶嘆氣的響動。柱身那道裂紋沒有合攏，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在斷口處跳動了幾下，然後暗了下去，像是終於認了命，不再試圖彌合自己了。
小七的手還握著釘齒，但整條胳膊己經失去了知覺。他沒有站住，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膝蓋彎了，但他沒有徹底跪下去——他在即將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也留住了。豬八戒的聲音從柱子後面傳來，比剛才低了兩個調，像是一棵樹在原地挪了挪根——聲音裡己經沒有命令，沒有催促，只有一句低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妥協：“還有一次。”
小七沒有回答。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釘齒，垂著頭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但還沒有倒下的樹。走廊盡頭，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魚鱗一片疊著一片在往這個方向壓。他爹的聲音從柱子後傳來時，比前一次更低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又被牆壁吸掉了一半的音量：“還有一次。俺還在裡面，你放心砸。”
（第一百一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