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出牢門的時候,第九層的警報己經徹底醒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單調的鳴響,而是每隔一段距離就會響起的、錯落有致的尖嘯,像是在用聲音丈量他們走過的每一寸地面。暗青色的壁燈也開始變了,從淺淡的冷光變成了暗紅色,一明一滅地交替著,把走廊染成一層一層翻湧的暗色,像是呼吸時明滅的脈搏。
小七的右手還握著釘齒,但己經沒有多餘的力氣把它舉起來了。手指像被粘在了劍柄上,掰都掰不開,指節白得發亮。他的左手垂在身側,隨著腳步輕微地晃動,像是被風吹動的半截松枝。豬八戒架著他的半邊身子,沒有走很快,因為他小七的步子己經散了,跨步變成一種機械的前傾,勉強把重量交給另一條腿,只有重心還在勉強維持住平衡。
他們在第九層和第八層之間的樓梯拐角停了一下。小七喘了幾口氣,垂著頭,汗珠從額髮間落下,砸在石板地上又暈開了。他試了兩次才把右手的釘齒從指縫裡松出來,換到左手的虎口裡卡住,換完手之後,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像是終於被放過了,卻又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然後他頓了一下——他看了看釘齒,又看了看他爹。“釘齒我用過了,沾了血。你還能用,順手。”
豬八戒接過那柄縮小後的釘齒——它在他手裡顯得比在小七手裡小了一圈,更像是他原本那柄九齒釘耙上脫落的一截殘件。他掂了掂,手心裡那根齒的溫度比尋常兵器都低,齒身上還殘留著鎖鏈的暗色印記。他看了片刻,說了一句:“太輕了。”
“你將就用。”小七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將就個屁。”豬八戒把釘齒在手裡轉了一輪,銀白色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像是重新認出了曾經握過它的人,“俺老豬這輩子就沒將就過。”
小七嘴角動了一下,沒力氣笑了,但那一點弧度表明他聽到了。他知道他爹在說什麼,也知道他握劍的姿勢己經恢復了。
走廊深處傳來腳步聲。不是零散的腳步聲,而是一整列人的腳步——盔甲摩擦的聲音、長矛尾端敲擊地面的聲音、有人低聲下令的聲音。隔著兩道轉角,還在往他們的方向靠近。豬八戒側過頭聽了一瞬,然後往前邁了半步,背對著一面牆,留出半邊通道。“兒子,跟緊俺。”
“你跑得慢,我跟得上。”
豬八戒沒有回頭,但他的背脊在那句話裡像是鬆了那麼一點點。他握緊了釘齒,鈍刃朝外,把它橫在身前,重心壓低。走廊轉角處第一個守衛衝了出來。銀白色的長矛刺出來的那一刻,豬八戒己經側身撞進去了,沒有用釘齒擋,而是用肩膀撞開矛杆,反手一釘齒砸在守衛的鎧甲接縫處。守衛倒下之後,釘齒上多了一道劃痕。他沒有停下來檢查,因為第二排守衛己經跟上來了。
小七跟在他爹身後不遠處,每一步都踩著豬八戒落腳的間隙。他右手己經抬不起來了,但左手還握著那把骨刀,刀尖朝下,沒有再主動攻擊任何東西,只是在他爹格擋的空隙裡替他把側面的攻擊推歪。
豬八戒打得很省力,因為他不能多用力,也不能受傷。他沒有多餘的精血可以燒了,他的身體還能撐多久、撐到哪一層都是他自己不知道的事。釘齒在他手裡運轉得比小七用的時候更流暢——他在心裡重新估算著它的重心和偏轉角,沒有讓任何一次攻擊落空,每一次砸出去都精準地落在守衛的肩甲或護腕上,讓他們失去武器或重心,而不是首接致命。
第三排守衛衝過來的時候,豬八戒沒有後退。他把釘齒橫向揮出,撞開三根矛尖的同時,空著的左手抓住了其中一杆矛杆,把那根長矛從小七身側拽開,順手摺斷了,斷成兩截,掉在腳邊。小七從斷矛擦過的地方側過身,低著頭,用骨刀擋開了另一側刺來的矛尖,刀刃滑過矛杆時帶出一道細細的白色弧光。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他知道他爹還在前面。
走廊裡的守衛密度在增加,不再是幾排幾列的陣型,而像一堵正在緩慢收攏的牆。豬八戒的打法也變了,不再是每擊必停,而是連續地、一步不停地向前壓。他每砸開一個守衛,就往前邁一步,像是要把這整條走廊一步一步地走穿。小七感覺到他爹的呼吸正在變重,背脊上的溫度也在升高。他貼著他爹的後背,藉著他爹擋住正面衝擊的間隙往前挪動,每一步都剛好踩在他爹腳後跟落地後讓出的那一點空隙裡。
他們轉過最後一道走廊轉角,看到了樓梯口。只要再往前多走幾步,他們就能拐進去,沿著旋轉的石階往上爬。但樓梯口的門關著。不只是關著,是己經徹底放下來了——一整塊暗青色的鐵板從門框上方的縫隙裡滑下來,嚴絲合縫地堵死了整條通道,邊緣與牆壁貼合得幾乎看不到一絲光透過來。豬八戒停在鐵板前,抬頭看了一眼那道沒有縫隙的門,沒有急著砸開它,而是在等一個他需要確認的東西。
他等了不到兩息,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剛才那些被他砸開砸散砸退的守衛沒有追上來,他們停在了轉角處,像是在給另一個人讓路。腳步聲從他們身後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清晰地踏在石板地面上,沉穩而均勻,像是走在自家廊下。腳步聲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那個聲音開口了,不高不低,聲線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提前知道了結果的事實:“豬八戒,你的修為己經沒剩多少了。就算你衝到樓梯口,你也不可能連續攻破三道封鎖。放開他,本官可以讓你活著出去。”
豬八戒沒有回頭,他只是把手裡的釘齒握得更穩了一些。小七靠在他身後的牆上,聽著那個聲音——他認出那是典獄長的聲音,他沒有辦法讓它消失,也沒有辦法讓他退回去。他只是把他爹那句話低聲重複了一遍給他自己聽:“當爹的不管兒子吃飯管什麼?管到底。”
(第一百一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