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獄長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豬八戒己經動了。
他沒有回頭跟典獄長廢話,也沒有對著那扇閘門發愣。他轉過身,朝著第九層的走廊深處走去,方向與他和小七剛剛衝出來的牢房相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經過計算的篤定。九齒釘齒被他反握在手裡,齒尖貼著走廊的地磚,在暗青色的壁燈光線下拖出一道細細的白痕。
“爹?”小七靠著牆壁,看到他爹沒有往樓梯口走,聲音像是從嗓子眼最裡面擠出來的。
“第九層不止關著俺一個人。”豬八戒沒有回頭,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提前聽到,但他也沒有壓成耳語,“這層的囚犯都在各自的牢房裡關著,被鎖了太久了。他們不是死了,只是睡著了。得有人叫醒他們。”
小七沉默了一下。他理解了他爹的意思。第九層關押的那些囚犯——三界最危險的叛徒、被鎮壓的妖怪、被封印的上古魔神。他們被關在這裡不知多少年了,被暗青色的高牆從內外層層封住,沒有出路,沒有希望。如果沒有人替他們開啟那扇門,他們可能還會繼續沉默下去。門,現在就在他爹的手邊。
豬八戒在一扇牢門前停了下來。那扇門比別的牢門更矮一些,門框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人曾經在這扇門前來回走過很多遍。他沒有用釘齒砸,他伸出手,掌心貼在門板正中央的符紋交匯點上,那裡殘留著他最後一點修為。他把那點修為全部灌了進去,暗紅色的光沿著門縫蔓延,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門內的鎖簧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一個人終於記起自己的名字。
門開了。牢房裡沒有光,但有一雙眼睛從黑暗中亮了起來,像兩粒燒了很久的炭。“誰開的門?”聲音很啞,像很久沒喝過水。豬八戒沒有回答,他己經走向了第二扇牢門。
第二扇、第三扇、第西扇。他每經過一扇,就伸手貼一次門板。掌心的光在依次變弱,但他沒有停。他的腿己經開始輕微地發軟,但他踩地的步子沒有變化,像是故意讓自己的腳步聽上去和從前一樣。小七靠著走廊另一側的牆壁,看到他爹的背影在暗青色的燈光中像一道正在緩慢燃燒的引信,己經從根部被點著,火頭正在向上走,一寸一寸地接近盡頭。
第九層的牢門一扇接一扇地彈開了。門內的黑暗裡,有人開始咳嗽,有人開始站起來,有人把臉轉向走廊。一個身形魁梧的身影從第一扇牢門裡走出來,低著頭才能透過門框,頭頂幾乎抵到了走廊的天花板。他的臉被一層濃密的亂髮遮住一半,身形粗壯,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動,鎖鏈的斷口還掛在他手腕上,但他己經完全不在乎了。
“豬八戒?”那個粗壯的身影停在走廊中央,聲音頓了頓,“你還在?我以為你早就化成灰了。”
“還沒。”豬八戒首起腰,掌心己經不再發光了,他把釘齒重新握好,“但快了。所以你得自己走出去。”
那個身影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微微轉過身,朝著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聲重疊起來,越來越密集。
豬八戒走回到小七身邊。他沒有問小七還能不能走,只是把小七的右臂重新架過自己的肩膀,扶著他,往樓梯口的方向走去。他們經過了那些正在開啟的牢門。第九層的囚犯們正在走出來,他們當中有些是單獨行動的,有些是兩兩結伴的,還有幾個站在走廊中央,像是在辨認方向。沒有人擋住他們。他們各自走散,像是一碗被潑出去的水,沿著第九層和第八層之間的樓梯縫隙往上漫過去。
警報聲變得混亂起來。之前那種整齊有序的尖嘯像是被撕碎了,分成了好幾個不同的音調層次,有的來自上層,有的來自下層,有的像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天兵們原本呈合攏之勢湧入第九層走廊的腳步在他們踏入之後驟然混亂,因為他們發現那一個兩個、三個五個陸續步入走廊的身影,正在以緩慢但無可阻擋的態勢向前推進。典獄長在一個轉角處停下腳步——他認出其中幾個面容,腳步在這個轉角停頓了片刻,然後開始往後退,像是終於確認了那些牢門確實是被一間一間開啟的。
豬八戒架著小七,走過了那些正在散開的囚犯。沒有人攔他們,也沒有人詢問他們。第九層的囚犯們正在朝著樓梯口的方向湧去,各自散開,各自尋找出路,像是一根被點燃了許多處的引信,己經從頭到尾燒透了一層樓。
小七的臉側貼著豬八戒的肩,眼睫半闔,聲音低低的:“爹,你還能撐多久?”
“撐到你娘見到俺為止。”豬八戒沒有看小七,他在數前方拐角的步數,“你閉上嘴,省點力氣。”
他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那扇閘門己經不再擋路了。閘門被幾個身形龐大的囚犯聯手從底部撬了起來,留下一道斜插的間隙,七八個人同時托住了閘門的底部。豬八戒側身架著小七擠過那道縫隙,身後閘門在他們經過後緩緩下沉,縫隙邊緣拖著一聲漫長的金屬刮響,像是在緩緩閉合自己,但同時也有新的腳步聲從下層湧上來,填滿了他們身後的縫隙。
豬八戒踏上第八層走廊的時候,餘光瞥見走廊盡頭的暗青色壁燈正在一盞接一盞地熄滅。暗紅色的光重新佔滿了整條走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牆壁內部一層一層地甦醒過來。不知道是誰——也許是第九層的某位囚犯——正在把天牢所有的閘門一道接一道地撬開。他的腳步聲在臺階上回蕩著,每一次落腳都把自己最後一點修為壓進腳下的石階裡,當他開口說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很久沒有過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才翻上來的力道:“俺老豬自由了!”
他沿著臺階往上走,沒有回頭。小七被他架著,跟在他身邊,他們正在往第八層以上的方向走——雖然他不知道上層的閘門還能撐多久,但無論如何,他必須經過第八層和第七層之間的那道舊閘門。他的聲音在臺階上回蕩著:“媳婦等我!”
小七被他爹架著邁過臺階最後一級時,也低聲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替他爹把這句話穩穩地擱進那些還沒走完的路里。遠處,天牢的其他樓層傳來更多的聲響——有些是閘門被撬開的聲音,有些是腳步聲在石壁上撞出迴音。整座天牢正在被填滿,被聲音、被站起來的人、被那些終於被放出來的腳步從下到上地填滿。豬八戒沒有停下來辨認那些聲音來自哪個方向,他只是繼續往上走,每一步都踩穩了再邁出下一步。他肩上架著小七,手裡攥著釘齒——他知道再走幾層,小七的右手就能慢慢鬆開刀柄了。他只要再走幾層,就能見到他媳婦了。他正在回家。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