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的遺物。”
那女人的瞳孔震了一下。她盯著那串劍穗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是她的徒弟?”
蘇小暖沒回答。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冷凝給她的那枚冰心陣改良護符。她掰了一半塞進那女人嘴裡:“嚥下去。別嚼,這藥苦,嚼了你會後悔的。”
那女人照做了。藥力化得很快,冷凝的丹藥確實靠譜。傷口肉眼可見地止住了血,那女人的臉色恢復了一點血色,緊繃的眉頭也鬆開了。
“他們為什麼追你?”
“因為我是散修。”那女人苦笑,“天守閣的人在查蘇清雪的後人,誰跟她有過關聯他們就找誰。我師父年輕時跟蘇清雪前輩有過一面之緣,就一面。他們覺得我知道什麼。”
“一面之緣就要抓人?”
“這年頭,沾上天道兩個字,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蘇小暖沉默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劍穗,金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一面之緣都逃不過,那她這個正牌徒弟,怕不是己經被掛在天守閣的黑板最上面了。師母,你留給我的不只是一把劍穗,還有一堆正在追殺我的人。你當年也是這麼一路被追過來的嗎,還是說我運氣特別差第一天就撞上了頭彩。她沒有說出來。她把剩下的半顆療傷丹用布包好塞給那女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彎腰拾起地上的包袱。路過樹幹的時候,她把那把帶血的劍拔了下來放在路邊,用一塊石頭壓住——萬一那女人回頭來找呢。
做完這一切,她找了一棵大樹在樹蔭底下坐下來。包袱裡有乾糧,冷凝給的護符,萬法宗掌門送的拓印布袋,還有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有些泛黃的信。師母的信。下山那天師兄給她的,他說是蘇清雪當年留在天道里的最後一段話,他在天道裂隙裡接過來的。她一首沒拆。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之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但現在有人在追殺蘇清雪的後人,天守閣在查她的底細,老道士說天道將變說上界動盪。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揹著什麼,但再不看,可能連懸崖在哪都不知道。
蘇小暖深吸一口氣。拆開了信封。信紙很薄,疊了三折,邊角己經發脆。上面的字跡很清楚,秀氣但筆鋒很硬,和《清風訣》上的字一模一樣。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後把信紙貼在胸口,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冠。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的。她沒有哭,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第一站,萬法宗。
她拎起包袱邁開步子,走出幾步又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清風劍。劍柄上那串金絲劍穗在風裡輕輕晃著。
“師母。我會選好自己的路的。你放心。”
劍穗沒回答她。但風又吹了一下。
蘇小暖笑了一下,頭也不回地往官道上走去。走出去半里地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師母信裡說天道是活著的。那天道,是男的女的?她想了想決定不想了,反正到了天淵自然會知道。
太陽偏西了,光線變成了偏暖的橙黃。她走了一陣在山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休息。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喉嚨。剛才那把飛出來的劍和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讓她意識到,下山之後的世界和她想象的不一樣。在青玄宗的時候她覺得世界很大但很遠,現在世界就在她面前,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她低頭看了一眼清風劍,劍鞘上還有血跡。她沒有擦——留著提醒自己,外面的世界不是曬太陽喝茶的地方。
信和玉佩疊在一起貼著心口,帶著體溫。她摸了摸那個位置,忽然覺得師母離她很近。不是距離上的近,是某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像師母在她出發之前就己經把所有路都鋪好了,就等著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她想著路還長著可不能分心,隨即加快了腳步,一步一步踩在官道的碎石上,腳步聲在安靜的林子裡傳出去很遠。走了一陣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個女人說天守閣在查蘇清雪的後人,他們能找到那個女人說明查得很深,那她這個正牌徒弟到萬法宗的訊息肯定也己經傳到他們耳朵裡了。她得抓緊,在天守閣的人找到她之前,先到天淵。她低下頭把包袱重新背好,腳下的步子比剛才更快了。
她揹著包袱走在官道上,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天空從藍色變成灰藍,又變成暗紫。她己經走了一個下午,腿有些酸了,但沒有停下來。
【下山第三天,還沒到地方,先讓追殺的給我上了一課。】
【這開局,師兄當年都沒這麼精彩。】
她摸了摸劍柄,確認劍在順手的位置。前面還有好幾天路要走,她不會停也不怕,怕也沒用她又不能飛回青玄宗躺到老槐樹底下去。師兄也不會來接她,他只會搖著蒲扇說“不急”。她想起他說這兩個字時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不急就不急吧,反正我也沒打算急。】
她加快腳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一個人走在這條陌生的路上。天快黑了得找個地方落腳,不是每個晚上都有破廟住的。但她不怕,這條路她早就知道不會好走。走一步算一步,往前走就對了。這條路上不止她一個人,有人在終點等她。想到這裡她就不覺得累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路還長著,但總有走完的一天。她信。
她想著師兄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了點力氣。行吧,不急就不急,走慢點也沒人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