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查點東西。”
他走向雜物間。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確定——他知道要去哪裡,知道要翻什麼東西,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裡放了多久。他推開雜物間的門,裡面光線昏暗,他側身進去,肩膀在門框上擦了一下。
蘇小暖沒有跟進去。她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把舊躺椅——千年後再見。說這句話的人一定很相信“再見”這兩個字。但一千年太長了。長到足以讓一個人從存在變成不存在。
雜物間裡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響——木頭碰撞木頭的悶響、紙張被翻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響停了。然後他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箇舊木箱。
木箱不大,跟一個裝茶葉的盒子差不多大。木頭己經發黑了,邊角被磨得發亮,看得出被人觸控過很多次——看得出這個箱子被開啟過很多次,被人觸控過很多次。箱子上沒有鎖,只有一根舊繩子繫著,繩結打得一絲不苟,像系它的人很清楚裡面裝的是什麼。
林清風把箱子放在石桌上,解開繩子。
他開啟箱蓋。
蘇小暖湊過去看——箱子裡躺著一塊殘破的玉牌。
玉牌不大,半個手掌大小。顏色不是那種通透的翠綠——是一種渾濁的青白色,像一塊在水底泡了太久的石頭,表面的光澤己經被時間磨掉了。玉牌的邊緣磕了一個角,裂了一道細縫,從邊緣一首延伸到中間。玉牌的正面刻著兩個字。在陽光下看,刻痕裡有一些極細小的金色顆粒——不是貼上去的,是嵌在刻痕底部的,像是有人在刻完字之後,把金粉揉進了墨裡。刻痕很淺,不是用刀刻的——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種很細的尖物劃出來的。筆畫圓潤,收尾處微微往上翹。跟躺椅上的刻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蘇氏。”
蘇小暖唸了出來。
“這是師母的東西?”
林清風沒有回答。他把玉牌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打磨得很平整,但沒有刻字。他看了很久,拇指在玉牌的邊緣反覆摩挲著。
“我以前也以為——這是清雪的東西。”
他把玉牌放回箱子裡。
“但今天我知道了。這不是她的。”
他抬起頭,看著蘇小暖。
“這是清雪替她保管的。”
蘇小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替你娘?”
林清風沒有回答。但他沒有否認。
他把箱子蓋好,重新系上繩子。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圈繩子都繞得端端正正,最後打了一個跟原來一模一樣的繩結。
“替我娘。”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把箱子放回了雜物間。盒蓋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然後繩子被重新系好——一圈,兩圈,三圈。然後腳步聲從雜物間裡傳出來。他把箱子放回原處的時候,動作很輕。不是怕吵醒誰的輕——是“放錯了位置就找不到”的那種輕。然後他在雜物間裡站了一會兒。蘇小暖從院子裡看不到他在裡面做什麼,但她聽到了——他的手在牆上摸索了一下,然後有一個很輕的聲響,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蘇小暖坐在院子裡,看著他消失在雜物間門口的陰影裡。他出來的時候手裡己經空了——箱子放回去了。她注意到他走出來之後先看了一眼老槐樹,然後才把目光轉向她。像是剛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回來,需要先確認一下自己還在哪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在石桌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端起自己那杯己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林清風的娘——來自上界。她嫁給了人間的丈夫,生了孩子,丈夫死了,她回去了。但她留下了躺椅上的刻字、“千年後再見”的約定、一塊刻著“蘇氏”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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