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風在廚房裡待了很久。灶火的光在窗戶上映出一片橙紅色的光，忽明忽暗的——他在拉風箱。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穩，不快不慢。像一個老船伕在划船，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遠，所以不急。
久到蘇小暖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燒水，還是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灶火發呆。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沒有跟進去。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下來幾片，落在石桌上，又打著旋兒飄到地上。空氣裡飄著廚房的煙火氣——灶火燃起來之後，木頭燃燒的味道混雜著鐵鍋受熱後的氣味，穿過門縫漏出來。
終於，他出來了。他推開廚房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輕響。他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時那種平靜的樣子——好像剛才在躺椅前手抖的人不是他。
手裡端著一壺熱水。水壺是舊的，壺嘴還冒著白氣。他把水壺放在石桌上，又拿了兩個杯子。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蘇小暖倒了一杯。熱水在杯子裡冒著白氣，在秋日的陽光下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雲，升到半空就散了。
蘇小暖端起杯子，沒有喝。她等他開口。她從杯沿上方看著他——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那個畫面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剛來青玄宗的時候，每次想問問題之前都要先等他喝完茶。因為他不會在你等答案的時候看著你，他會等自己準備好了再開口。
今天也是一樣。
她沒有催他。她把杯子端到嘴邊吹了吹，白氣散開，然後喝了一小口。水還有點燙。
林清風坐在她對面，端著自己的那杯水看了很久。他沒有喝，就端著，像是在等水溫降到某個合適的溫度。熱水在他掌心裡慢慢涼下去。但他盯著水面的眼神——不是在看水，是在看水底下的什麼東西。——像是在看水裡有什麼東西。然後他說話了。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孃的事。”
蘇小暖握緊了杯子。“你什麼都沒說過。”
林清風沉默了一會兒。
“我娘不是人間的人。”
他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買了一把蔥”這種話。但蘇小暖知道，這句話的重量不是語氣能消解的。她等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接著說的意思，才開口問了一句輕聲的話。
“她來自上界。”
蘇小暖沒有接話。她怕一接話他就停了。這句話在他嘴裡含了很久——從他在躺椅前站起來的時候就想說了，一首含到水燒開、茶泡好、第一口熱水下肚。現在他終於說出來了。
林清風喝了一口水。水還是燙的，他喝得很慢，讓熱水在嘴裡停留了一下再嚥下去。像是在用溫度確認自己還在這裡。
“她是為了我爹才下來的。”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爹死了。她回去了。”
“回去了”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像是這三個字自己不想被人聽見。不是“她走了”，不是“她離開了”——是“回去了”。回她自己的地方去了。像是他只是她漫長人生裡的一段短暫停留。
蘇小暖沉默了一會兒。
“那她——還活著嗎？”
林清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她。
“蘇小暖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之前說”我娘來自上界“的時候，他的語氣像在唸一本書。但現在說”千年後再見“的時候，語氣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很小心的、怕碰碎什麼的語氣。他說千年後再見——”
他抬起頭，看著院子角落那把舊躺椅。椅腿的底部，那一行字在陰影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現在一千年了。她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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