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小暖發現林清風己經把清風劍掛在腰上了。
她看到的時候愣了一下。他己經很久沒有佩劍了——上一次是把劍掛在腰上的時候,還是打魔帝之前。那把劍掛在腰側,劍鞘上的鏽跡己經掉了大半,露出的銀白色劍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劍鞘上的鏽痕像是一幅褪色的地圖,記錄著它曾經去過的地方。
早飯的時候林清風說了一句話。我想好了。
蘇小暖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繼續說——我去上界。
蘇小暖沒有動。她手裡的筷子還停在碗沿上沒有放下來也沒有夾菜。她問什麼時候決定的。他說昨天晚上。她問為什麼不早點說。他說想等你吃完飯再說。
蘇小暖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沒有去撿。她看著他。
她說不行。
林清風沒有回答。他端起碗繼續喝粥。喝完之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才開口。他說那邊有人在抽天道的力量。我娘在那裡。替代之器也在那裡。我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裡。
他一個一個數過來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邊有人在天道上插了一根管子抽了一千年。我娘刻在躺椅上的字說千年後再見但她沒來。替代之器需要上界之力才能造而我身體裡就有上界之力。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裡。他只能去。
蘇小暖的視線落在他腰側的劍上。劍鞘邊緣露出的銀白色劍刃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是這把劍也在等這句話。她問他——那我呢。他說你在這裡等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低了一點。他說我會回來的。這次不會讓你等太久。
蘇小暖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說了一句——你每次都這麼說。
上一次是打魔帝前。上上一次是被五大派圍剿的時候。他每次都這麼說。每次都回來了。但每次都說這句話。林清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一樣東西放在她手裡——那塊刻著蘇氏的玉牌。他說如果我回不來就去找我娘。他很少說如果。他從來不說如果。
蘇小暖握著那塊玉牌。玉牌的溫度從她的掌心裡傳來——溫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放進她手裡的。她低頭看著玉牌上那個蘇字—刻痕裡的金色顆粒在晨光下泛著微光。她把玉牌握緊,說了一句。你不會回不來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很堅定。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她確定的事。
林清風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屋裡。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裡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陰影裡。蘇小暖坐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塊玉牌。掌心裡的金色紋路和玉牌上的刻字在陽光下交相輝映——像是兩個時代的印記在她手裡重疊了。她把玉牌貼在胸口的位置閉上眼睛。她沒有哭。但她握著玉牌的手一首在用力。
她在院子裡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她頭頂移到了西邊把她的影子從身側拉到了身後。老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被風吹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腳邊落在她握著玉牌的手指上。她低頭看著那片葉子——枯黃的邊緣捲曲著葉脈清晰可見。她把葉子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在石桌上。她站起來把玉牌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她走進屋裡林清風不在廳裡他的房間門關著。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她對著那扇關著的門說了一句話——師兄不管你什麼時候走我都會跟你一起。不是請求。是告知。她說完了之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她沒有聽到門開的聲音但她知道他聽到了。蘇小暖回到房間關上門。她在床邊坐下來握著那塊玉牌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正面刻著蘇氏背面什麼都沒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個蘇字刻痕裡的金色顆粒在指尖留下一點極細微的觸感——不是粗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溫潤。她不知道林清風他娘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為什麼離開人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留下了這塊玉牌留下了那把躺椅留下了千年後再見這幾個字。她一定很愛林清風。不然不會留下這麼多東西。蘇小暖把玉牌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她想象了一下林清風小時候的樣子——一個小男孩坐在院子裡等娘回來。等了很久很久。等到長大了等到變成了大乘期等到變成了清風老祖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在等什麼但他還在等。她睜開眼睛眼眶有一點熱。她沒有哭。她把玉牌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院子裡林清風正好從房間裡走出來他己經把劍掛在腰上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院子裡。蘇小暖開口說了一句——走吧。林清風看著她沒有動。他開口問了一句——你知道去哪嗎。蘇小暖說不知道。他說那你怎麼走。她說跟著你走。林清風沉默了。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他轉身走回屋裡說了一句等我收拾東西。蘇小暖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她忽然覺得——她剛才說的是真話。不管去哪跟著他就對了。
林清風收拾東西沒花多長時間。他把幾件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包袱裡把那塊蘇氏玉牌從懷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清風劍從劍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劍刃又插回去。他環顧客廳掃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件傢俱上停了一下但什麼都沒拿。蘇小暖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她注意到他掃視客廳的時候目光在幾個地方停了——舊茶杯放的位置躺椅靠窗的角度門邊那塊被踩凹了的地磚。他在記住這些東西。她在門口等著他收拾完然後問了一句——師兄小月怎麼辦。林清風想了想說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蘇小暖去找小月。小月正在老槐樹底下打盹——光暈在她身邊一明一暗地閃著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蘇小暖蹲下來輕輕碰了碰她的光暈。小月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一個在揉眼睛的小光團看起來又好笑又可愛。蘇小暖說我們要去找那扇門了你想一起來嗎。小月立刻清醒了光暈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燈芯往上挑了一截。她說好啊!她飄起來繞著蘇小暖飛了兩圈然後落在她肩膀上坐下來晃著雙腿。去哪。蘇小暖說去找答案。小月說行走吧。好像她等這句話己經等了很久了。
出發前一夜蘇小暖把要帶的東西又檢查了一遍。換洗的衣服、乾糧、水囊。水囊裡的金色靈泉水不多了她掂了掂大概還有小半袋。她想了想決定省著喝等真正需要的時候再用。她把水囊系在腰間拍了拍確認不會掉下來。她又檢查了一遍那根天道羽毛——它安靜地躺在她的貼身口袋裡溫度正常不燙也不涼。它也在等。她躺下來閉上眼睛但睡不著。明天就要走了。離開這個住了很久的院子離開那張舊躺椅離開老槐樹。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也許會很久。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塊亮斑。她盯著那塊亮斑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睡著了。
蘇小暖喝完粥之後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架上。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林清風己經在院子裡了。他腰間掛著清風劍背上揹著一個不大的包袱。他站在老槐樹底下抬頭看著光禿禿的樹冠——像在跟這棵老樹做最後的告別。蘇小暖走到他身邊站定。她也抬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它在秋日的光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棵樹的時候——那時候她剛來青玄宗什麼都不懂看到院子裡有一棵這麼大的樹覺得這一定是一個很好的地方。現在她要走了。但她知道這棵樹會一首在那裡等著。等著她回來的時候枝葉間又長出新葉子。她轉頭看了看林清風。她說走吧。林清風沒有回答。他最後看了一眼老槐樹然後轉身。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院子。小月從蘇小暖的肩膀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青玄宗屋脊然後縮回去安心地坐好。
下山的路比蘇小暖想象中長。不是路變長了是她的腳步變慢了——每走一步青玄宗就遠一點。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身後的那座山在慢慢地變小。林清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樣。她看著他背影那件舊青衫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她加快了腳步縮短了跟他之間的距離。小月在她肩膀上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伸手指一下遠處的鳥或者天上的雲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著。蘇小暖的手摸了摸腰間的金色水囊——溫度還在。她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灌進肺裡讓她覺得清醒。她加快了腳步跟上林清風的步伐。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他們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旁停下來休息。蘇小暖坐在石頭上把鞋脫了檢查了一下腳——還好沒有磨出水泡。她把鞋穿回去繫緊鞋帶。她從包袱裡拿出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林清風。他接過去但沒有吃就握在手裡。蘇小暖也沒有吃她靠著石頭坐著抬頭看著頭頂的天空。天很藍沒有云。她說我們現在往哪走。林清風指了指北邊。她說小月說的方向對吧。小月從蘇小暖的肩膀上探出頭來說對就是那邊。蘇小暖說那就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剩下的乾糧收好。三個人繼續往北走。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縮成很短的一團。風吹過來帶著遠處山脈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