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當天，青玄宗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從早上開始飄，到中午的時候院牆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像是一層糖霜被均勻地撒在了院牆上。蘇小暖站在走廊下看著雪花飄落，雪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落在石桌和石凳上，落在舊躺椅的扶手上積成一條細細的白線。空氣中帶著雪特有的那種冷冽乾淨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覺得鼻腔被清洗了一遍。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掌心裡停留了兩息然後融化了留下一小滴涼涼的水。
她把溼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走進廚房。石頭正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燉著白菜豆腐湯熱氣騰騰的香味飄了滿屋。
“下雪了。”蘇小暖說。
石頭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嗯，冬天了。
蘇小暖在灶臺邊坐下來幫石頭剝蒜。她一邊剝一邊看著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從細碎的雪粒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們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落盡了但枝丫上積了雪之後看起來像是又開了滿樹的白花。她把想法跟石頭說了，石頭想了想，那等雪停了去搖樹讓雪落下來跟花瓣一樣。蘇小暖笑了一下，可以。
但雪一首下到傍晚沒有停。她站在走廊下看著暮色中越來越密的雪花，雪在暮色中泛著一種幽藍色的光像是天地之間拉了一 張發光的紗簾。天色暗下來之後雪反而顯得更亮了，每一片雪花都在暮色中閃著微弱的白光，像是一群迷路的螢火蟲從天上落下來。
晚上蘇小暖坐在床上把珠子從盒子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珠子溫熱的她閉上眼感受了一下，珠子裡的天道力量安安靜靜地沉睡著沒有任何波動。她又拿出那片天道羽毛，羽毛也是溫熱的但溫度跟珠子不太一樣。珠子的溫度沉穩，羽毛的溫度更輕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呼吸著，一下一下的有節奏。
她握著羽毛坐在床上閉著眼。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房間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這樣安靜的夜晚裡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會被放大，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咚咚地響著。
然後她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從遠處傳來的風聲了。是一個更清晰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叫她，不是用嘴叫她，是某種首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的節奏她認得，跟林念在封印裡留話的聲音節奏一樣。溫柔堅定的女性聲音。
她睜開眼。羽毛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著光，不是金光，是一種柔和的白色光。
她把羽毛舉到眼前，白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著像一盞小燈。她看著那片發光的羽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了一句，是你嗎。
羽毛沒有回答。但它的光又亮了一些像是聽懂了她在問。
蘇小暖握著那片羽毛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她把羽毛放回枕頭下面躺下來蓋上被子。窗外的雪還在下著在月光中反射出一層銀白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她看著天花板上流動的雪光聽著窗外雪花落地的細微聲響慢慢閉上了眼睛。
但她沒有馬上睡著。她翻了個身，腦子裡轉著剛才那個聲音的事。她把發光的羽毛拿在手裡又看了看，白光不刺眼柔和地在昏暗的房間裡亮著像是一小團被握在手心裡的月光。她想了想然後把羽毛舉到眼前對著光看，透過白光她看到了自己的掌紋清晰的手指的輪廓骨頭的影子，在白光下她的手掌像是一張被照亮的燈罩。
她放下羽毛，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做的。天道力量留下的痕跡應該是金色的。但這片羽毛髮的光是白色的。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想不通，乾脆不想了。她走出房間敲了敲林清風的門，師兄你睡了嗎。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林清風的聲音傳來，沒有。
她推開門走進去把發光的羽毛遞給他看，剛才它在發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林清風接過羽毛看了看，在室內光線中羽毛安靜地躺在他掌心裡沒有發光。但他的手碰到羽毛的時候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什麼。他把羽毛還給她，你沒有感覺錯。它剛才確實在發光。
蘇小暖接過羽毛，那為什麼現在不亮了。
林清風想了想，可能因為它只在你一個人的時候才會亮。蘇小暖握緊羽毛走回自己房間把羽毛放回枕頭下面躺下來。過了一會兒羽毛又開始發熱了，溫溫的像是有人用手心捂著它，溫度隔著枕頭的布料透出來貼在臉頰上。她閉著眼摸了一下枕頭下面的位置，羽毛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光透過枕頭的布料映出來照在她的臉頰上，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暈。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翹了一下就睡著了，一夜安穩無夢到天亮。
雪停了之後蘇小暖走到院子裡蹲下來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裡，雪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冰涼清冽，像是握了一把碎冰。她把雪握緊了一些雪在她手心裡被壓成一團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滴落，手心被凍得發紅但她沒有馬上鬆手。她看著那滴水落在地上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忽然想到在天道力量還在的時候她不會做這種事。那時候她的手隨時準備著戰鬥不會浪費時間去抓一把雪。
她把手裡的殘雪抖掉，手上的涼意持續了一會兒才慢慢退去。她把手放在嘴邊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然後站起來。院子裡的一切都被雪覆蓋了白茫茫的一片乾淨得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紙。她站在那張紙的中央看著自己身後那一串腳印，像是一行還沒寫完的字。
她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涼意從鼻腔一路衝進肺裡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撥出來的氣在面前變成一團白霧慢慢散開。她又吸了一口，覺得胸腔裡涼絲絲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羽毛不在手心裡了。她愣了一下坐起來翻了一下被子，羽毛掉在床沿上。她拿起羽毛，羽毛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霜。她愣了一下，房間裡有暖氣羽毛怎麼會結霜。她把霜擦掉，羽毛的溫度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昨晚有什麼東西從它裡面離開了。
她握著羽毛走到院子裡在晨光中看了看，羽毛安安靜靜的跟上一次沒什麼區別。但她知道不一樣了，昨天晚上的那聲呼喚不是她的錯覺。有人在叫她。她用源力殘留聽到了那個聲音。
她站在院子裡握著那片羽毛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它放回懷裡。不管是誰在叫她她現在還不想回應。等她想回應的時候再說。她把羽毛在懷裡擺好位置，貼身的衣袋裡，緊挨著那顆珠子。
吃完早飯後蘇小暖拿著掃帚開始在院子裡掃雪。雪積了約莫一指厚她掃了半個時辰才把石桌到院門口之間的路清出來。掃帚劃過雪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雪被推到一起堆在路邊越積越多。掃完之後她站在雪地中央喘著氣看了看西周，白色的世界被她掃出一條灰色的路彎彎曲曲地從院門口通到石桌又通到廚房門口。她拄著掃帚站在那條路中央覺得這個畫面很像她現在的處境，在一片未知的白色中一點一點清出一條可以走的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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