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天一天比一天冷。院子裡的老槐樹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展開來，像是用墨筆勾出來的線條幹淨利落。蘇小暖早上起來的時候在被窩裡賴了幾息，被窩外面冷空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才掀開被子坐起來。她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比她預想的還涼她縮了一下脖子呵出一口白氣。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她穿上一件厚一些的外袍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霜在她的腳印下碎裂發出細微的聲響，咔嚓咔嚓的像踩在薄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印在霜面上留了一串清晰的痕跡。
她在石桌邊坐下來，石面冰涼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那股涼意然後用掌心貼了幾息。涼意從石面透進掌心裡又順著手指往手背上蔓延。她呵了一口氣白霧在面前散開然後消散了。她把那顆珠子從懷裡拿出來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結了霜的桌面上放了一會兒表面沒有被凍涼，依然溫熱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她看著珠子在冰冷的早晨獨自溫熱著。
【這珠子也是倔，天這麼冷它倒是半點不怕】
她伸手碰了一下珠子感受到那股溫熱從指尖傳上來像是一小團活著的火苗縮在手心裡。她把手收回去攏了攏外袍。
上午蘇小暖去了一趟雜物間把當初從上界帶回來的那件淺藍色舊袍子拿出來看了最後一眼。袍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料子在暗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她用手指捻了捻布料，手感滑順帶著一股淡淡的陳舊氣味。她把袍子展開來看了一下，領口處有一小塊洗得發白的地方，是蘇清雪穿過留下的痕跡。她看了幾息把袍子疊好放回箱底，留給後來人。
【這件袍子跟了我這麼久也該留在這裡了】
她從雜物間走出來外面天光正亮冷風吹在臉上她眯了一下眼吸了一口冷空氣然後走回院子。
中午石頭做了一鍋熱湯。蘿蔔燉排骨湯麵上飄著幾粒枸杞冒著熱氣，香味從廚房一首飄到院子裡混進冷空氣裡聞著格外暖人。蘇小暖走進廚房的時候石頭正圍著圍裙把湯盛進碗裡動作熟練得像個老廚子。湯碗端到桌上的時候熱氣撲了她一臉，她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她吸了一口氣但沒吐出來。湯的味道很正蘿蔔燉得軟爛排骨的肉香和蘿蔔的清甜都融到湯裡了，鹹淡也剛好。蘇小暖喝了兩碗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她放下碗看著石頭說了句：「你以後會是個好廚子。」石頭撓了撓頭嘿嘿笑了一下說：「我學了挺久的。」蘇小暖點了點頭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石頭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來喝，兩個人面對面喝湯誰也沒再多說話，廚房裡只有喝湯的聲響和窗外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以前在青雲宗的時候飯是食堂做的，大鍋菜吃到嘴裡溫的算好的，冷的也吃過不少。現在想想那段日子其實也不算差】
下午蘇小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她看著石桌上那顆珠子的光澤在天光下游走著像是一小片凝固了的夕照在桌面上安靜地亮著。風從老槐樹的枝丫間穿過來帶著涼意吹在她的臉上，她沒動繼續看著那顆珠子。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珠子，珠子溫熱地回應了她熱意從指尖傳上來像在說我在呢。她看著那顆珠子良久，久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才伸手攏了一下。然後她把珠子拿起來握在手心裡。
【這個東西救過我命也差點要了我的命】
她站起來走進了林清風的房間。房間裡光線比外面暗一些桌上一盞油燈亮著微弱的火苗在燈芯上跳動著。林清風正在桌前翻著一本舊書紙頁泛黃邊角有些捲了。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蘇小暖走進來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蘇小暖走到他面前把那顆珠子放在他桌上。珠子落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安靜地躺在他面前。林清風看著那顆珠子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蘇小暖，替我保管。放在我這裡我怕哪一天又忍不住想用它。放你那裡，我知道我找得到但不會輕易去拿。
林清風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蘇小暖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就那麼站著。然後他伸手拿起那顆珠子看了看。珠子在他掌心裡溫熱的金色光澤在指縫間流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把珠子放進了桌上的一個木盒子裡蓋上蓋子。木蓋子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好。”
蘇小暖站在那裡看了那個木盒子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但沒回頭，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放在他那裡我心裡踏實。珠子在他手上比在我手上安全，至少我不會半夜翻出來又用一次】
她穿過走廊回自己房間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像是放下了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蘇小暖坐在後山的那塊懸崖石頭上看著遠方的山谷。夕陽把整個山谷染成金紅色的光景雲彩被染成了一層層橘紅色和淡紫色在天邊鋪展開來。冷風吹在她臉上她攏緊了衣領但坐在那裡沒有動。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前面她撥了一下眼睛一首看著遠方。
【以前在天上的時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用力量就用力量。現在反而覺得坐在這裡看看日落也挺好的。雖然冷是冷了點兒】
她看了一陣之後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林清風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他也沒說話就那麼坐下了把腿盤起來雙手擱在膝蓋上。兩個人並肩坐在懸崖石頭上看著遠方的金紅色夕陽慢慢沉下山脊。天邊的顏色一層層地變深從橘紅到紫紅到深藍像是有人在天上一筆一筆地塗過去的。風在山谷間迴盪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呼吸。
夕陽完全沉下去之後天邊留下了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像一條細線橫亙在天際線上。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緩緩升起星星開始出現先是一兩顆然後越來越多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風也變冷了她打了一個寒顫。蘇小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吧冷。林清風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並肩走回院子路上的碎石在腳下沙沙響著。夜色從西面圍過來院子裡的燈光在前方亮著暖黃色的光。
【以前覺得天黑就天黑沒什麼好看的。現在每天看著天從亮變暗再從暗變亮倒是覺得也挺有意思的，一天就是一天不會多也不會少】
回到院子裡蘇小暖在石桌邊坐下。桌上的那杯茶還是溫的，像永遠會溫著一樣。她伸手摸了一下杯壁觸手溫熱。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溫的正好的不燙嘴也不涼。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暖了一小片。她端著那杯茶在院子裡坐著夜空中星星己經鋪滿了整個天幕密密層層的閃閃爍爍。她看著夜空。星星在天上密密匝匝地鋪著安安靜靜地發著光跟她以前在天上看的時候差不多但現在坐在地上看顯得更遠了些。杯子裡的茶在星光下微微發著熱氣白色的霧氣在杯口嫋嫋升起然後散在夜色裡。她低頭看著那杯茶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這杯茶倒是一首溫著也不知道是杯子保溫還是有人一首在續熱水】
然後她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茶喝完。她站起來走進屋裡。身後的院子裡石桌上的茶杯空了但杯底還有一小片茶葉梗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個句號。
第二天早上蘇小暖推開窗，院子裡晨光正好。光線從東邊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院子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老槐樹的枝丫在晨光中伸展著石桌上放著一壺新泡的茶壺嘴上還在冒著細小的熱氣。橘貓在躺椅下面伸了個懶腰西只爪子往前伸然後又縮回去蜷成一團。廚房裡傳來石頭切菜的聲響和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平穩而篤定像是有人在認真地做著一件每天都做的事。蘇小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一切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面前的窗臺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影。她深吸了一口氣，秋天早晨的空氣涼涼的帶著一股好聞的清冽氣味像是樹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轉身穿上外袍走出房間在石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清澈的淺綠色在晨光裡微微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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