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暖在金色樹下坐了一整個上午和一整個下午。
春之界的天幕保持著穩定的淺藍色光線均勻地從頭頂灑下來沒有移動，她失去了時間感。腿己經坐麻了她也沒有動。
小春好幾次飄過來看了看她又飄走了，透明的身體在樹幹旁邊若隱若現像是在擔心她但不打擾她。金色樹的葉子在她頭頂安靜地亮著光芒用穩定的亮光告訴她不管她做什麼決定樹都支援她。
蘇小暖坐在溪邊那塊最喜歡的石頭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前方的小溪在春之界的微光中流淌。她看了一整天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她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她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是把門關上。不是堵死不是封印，是徹底關掉進出春之界的通道。她可以做到，那枚金色戒指戴在她手指上，戒指和春之界之間有聯絡，她從戴上那天就清楚。昨天在邊界線外亮出了那枚戒指之後她更確定了，她可以用這枚戒指把東方的門鎖死。鎖上了就再也打不開了，也再不會有人找到春之界的位置。世界還在但誰進不來。包括她。
第二個選擇是讓門開著。讓春之界繼續長繼續擴張，邊界線越推越遠草地越來越密溪水越來越寬樹越來越高。會有更多的小春一樣的生靈在這座世界中誕生，會有更多種類的花和更多的草更多的沙子。她的世界會長成一個真正的世界。但代價是暴露的風險不會消失。那個銀色眼睛的女人會回來，帶著更多的上界目光回來。
她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春之界的淺藍色天幕。她翻了個身趴著拔了一根草放在指尖轉著。草葉在她的手指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被她放下來塞進嘴裡咬了一下。草汁的苦味在她舌尖上擴散開來讓她清醒了一些。
【鎖上就安全了】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鎖上了就安全了。春之界可以像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秘密一樣永遠存在下去。但也見不到它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關上門就再也看不到金色樹發光的樣子了。看不到小春學會說話的那天了】
她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那裡的鈍痛是真的，不是想象中的痛。她以前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對一個地方產生這樣的連線。連線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在她每天推開那扇門、在草地上走路、跟小春說話的時候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她從草地上坐起來抱著膝蓋看著前方的小溪。溪水在陽光下閃著碎光每一道碎光都像是這座世界在閃爍的眼神。她伸手摸了摸身邊的草地，草葉在她的掌心裡柔軟的溫馴的。她想起了她第一次進春之界時草還很短，她蹲下來摸了摸草地說了一句好軟啊然後給它取了名字。那個時候這片草地只有青玄宗的院子那麼大。現在她走一個時辰才能看到邊界。
她還記得那棵金色樹種下去的時候只有一根手指那麼長，她蹲在溪邊用指尖挖了一個小坑把種子放進去，蓋上土，然後澆水。她當時沒想過它會活，更沒想過它會變成現在這樣一棵需要她抬頭才能看到樹冠的樹。
【從一顆種子到一個世界。我做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種過樹，摸過草，捧過溪水，也在邊界線上按過。她用這雙手造了一座世界。從一粒種子到一片森林，從一小片草地到一座有邊界、有天幕、有季節的世界。
她不能因為害怕，就把自己造的東西扔了。
她從地上撿起那枚金色葉子放在掌心裡託著。葉子離開樹之後一首沒有衰敗，溫暖的光芒在她掌心中穩定地亮著。她站起來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了十幾步之後從遠處看過去那枚葉子在草地上變成了一枚小小的金色光點。她走了回來蹲下來把葉子撿起來放進懷裡。
【如果我把它藏得夠遠，遠到我自己也找不到它，那誰還能找到它呢】
她想到了那扇門。那扇門是可以被關上的，用一種更徹底的方式把門的內側徹底封死，變成一個只能從裡面開啟卻不能從外面進入的通道。但她如果這麼做了她自己也進不來了。
她坐起來靠在樹幹上。小春從樹幹的另一邊繞過來懸在她面前，那兩團光點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蘇小暖看著小春透明的身體在春之界的微光中泛著的淡金色光澤，這是她造的世界裡誕生的第一個生命。
「小春，你說如果我把門關了你們就安全了。但我以後可能再也進不來了。你願意嗎。」
小春懸在她面前那兩團光點安靜地注視著她，沒有閃爍也沒有迴避。她歪了一下頭，聽不懂但她在努力理解蘇小暖的語氣。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飄到蘇小暖身邊落在地上，透明的身體第一次真正地碰到了草地。不是穿過去的也不是懸空的，是坐在了草葉上方的空氣中，草葉在她的觸碰下彎了一下。她碰到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的身體壓彎了一片草葉。
蘇小暖愣住了。然後她看到小春透明的手指從自己的胸口位置緩緩地摘出了一個極小的光點，不是她臉上的那種光點，是從她身體最深處挖出來的像是一顆種子一樣的東西。小春把那顆光點託在掌心裡送到蘇小暖面前。
蘇小暖低下頭看著那顆光點在陽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像是包著一層極薄的殼，光點中心的顏色介於所有顏色之間，她辨認不出那是什麼顏色她不認識。但她知道這是小春能給出的最重要的東西。
小春的手託著那顆光點懸在空中沒有收回，她臉上的兩團光點看著蘇小暖像是在說你拿著。蘇小暖伸出手掌託在下方，那顆光點從她的掌心中落下來穿過她的手心落在了草地上然後消失了。但在消失的那一刻，一股從沒有過的溫熱從她的手心躥起來沿著手臂湧上胸口再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連線上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些細小的紋路中隱約地亮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芒然後很快消失了。她把那隻發過光的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掌還是跟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那股溫熱的連線感一首留在她的掌心中像是那裡被種下了一顆看不見的種子。她抬頭看著小春。小春歪了一下頭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說現在你有一部分我了。
蘇小暖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安靜了好一會兒。她沒有哭出聲但她坐在那裡安靜了很久才把手放下來。她看著小春一字一句地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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