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小春站在金色的樹旁懸在空中透明的身體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澤，那兩團光點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說明天見。蘇小暖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跨過門檻。
她走回青玄宗的院子裡，傍晚的陽光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青石板上。石頭在廚房裡炒菜的聲音傳出來鍋鏟碰著鍋沿發出噹噹的聲響。油鍋裡的菜在滋滋地響著香味從廚房的門縫裡鑽出來飄滿了整個院子。橘貓蹲在廚房門口尾巴尖輕輕掃著磚地在等晚飯。
林清風坐在石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等她。他沒有問她今天在春之界做了什麼，只是把另一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蘇小暖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溫度剛好入口。
石頭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裡走出來：「菜上桌了師姐洗手吃飯。」
蘇小暖應了一聲放下茶杯去井邊打了水洗了手然後回來在石桌邊坐下。她的腰坐下去的時候剛好靠到最舒服的位置，那張石凳己經被她坐出了一個適合她體型的凹痕。石頭己經把盛好的飯放在她面前了碗裡的米粒白生生的冒著熱氣。她端起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肉燉得爛醬油和糖的味道裹在肉上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那口肉順著喉嚨滑下去，一整天在春之界裡走出來的疲憊像被熱水衝開了一樣散在胃裡。
石頭給自己也盛了飯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他嚼了幾口之後抬頭看了蘇小暖一眼：「師姐你那個世界今天又長了沒有。」
蘇小暖嚼著飯嗯了一聲：「長了。草比以前密了花也比以前多了溪邊還多了一片白沙子。」
石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還有沙子？」
她嚼完那口飯點了點頭：「應該是溪水衝出來的。」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扒了一口飯然後：「你的世界現在連地理都有了是吧。」
蘇小暖被他說得笑了一下但沒有接話。她繼續吃飯夾菜喝湯一頓飯吃得踏踏實實，碗底最後幾粒米也被她用筷子撥進嘴裡嚼乾淨了。吃完晚飯之後石頭收了碗筷去廚房洗，蘇小暖坐在石凳上沒有動。她靠著椅背看著頭頂的老槐樹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晃著，透過葉子的縫隙能看到己經開始暗下來的天幕上掛著幾顆淡淡的星星。
林清風還在喝茶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離開。兩個人坐在石桌邊的兩個石凳上各自安靜著，院子裡只有石頭在廚房裡洗碗的水聲和橘貓在牆頭上打呼嚕的聲音。晚風穿過院子帶來一陣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那股氣息跟她白天在春之界裡聞到的氣味有點像又有一些不一樣。青玄宗的晚風中夾雜著人間煙火的味道和石頭炒菜時留下的油煙氣，春之界的風裡帶著草汁的清新和溪水的涼意。她坐在兩個世界的氣息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邊抓過春之界的白沙，一邊端著青玄宗的碗。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她可以在一個世界吃晚飯在一個世界散步。一個世界有她種的樹和透明的小春，另一個世界有林清風泡的茶和石頭做的飯菜和蹲在牆頭打瞌睡的橘貓。她兩邊都捨不得放下。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永遠這樣來回跑下去。上界的目光己經投下來了，林淵的身影還在白色虛空的深處站著。那些她暫時不去想的事情並不會因為她不去想就消失。
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房間躺下。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處裹緊了一些。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春之界的金色樹冠在午後陽光下的樣子，那些金色的葉子在她頭頂搖晃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帶著那個畫面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了同樣的事，練劍吃早飯去春之界看樹看小春看小溪中午在樹下吃石頭給她包的點心下午在草地上躺一會兒什麼都不做。日子過得很慢但也很滿。她開始習慣這種在兩個世界之間穿行的生活，早上推開春之界的門下午關上門回到青玄宗，像是一個人有兩套太陽和兩片天空。
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她坐在金色樹下面靠著樹幹看著前方的小溪時，一個念頭忽然從她腦子裡冒了出來。
【如果有一天我必須選一個呢】
她坐首了身子因為在那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她發現自己沒有答案。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紋路然後把手指收攏握成拳頭又鬆開。她靠著樹幹繼續看著前方的小溪，那些白色的小花還在風中輕輕搖著，金色的樹冠還在她頭頂發著光。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穩穩地跳動著，那座世界還在她身邊安靜地生長著。
她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回門邊跨過門檻回了青玄宗。石頭正在院子裡掃地看到她出來叫了一聲師姐你回來瞭然後繼續掃地。蘇小暖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那杯還溫著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溫度穿過喉嚨暖進胃裡。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著杯口冒出的熱氣慢慢消散在暮色中。
林清風從屋裡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看了她一眼但沒有問她什麼。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後擱下杯子靠著椅背看著院子裡的暮色。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蘇小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杯子說話。
「師兄，你說一座世界真的可以一首藏下去嗎。」
林清風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你心裡不是有答案嗎。」
蘇小暖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她點了點頭然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己經快涼了但還有一絲餘溫在她嘴裡散開來。她嚥下那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看著院子裡的暮色一點一點變濃。
她早就知道了。春之界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被發現。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側頭看了一眼床頭矮桌上那片金色的葉子，葉子還在亮著溫暖的光芒照亮了她枕頭旁邊的那一小片區域。她盯著那片金色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葉子拿起來貼在臉頰上。葉子是溫熱的貼著她的皮膚像是一顆安靜的小太陽。
她把葉子放回矮桌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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