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勉站起來,走了幾步,“梧州破了,陳邦傅跑了,朝廷逃往桂林,廣東全境盡歸清廷。橫州成了一座孤城。這個城裡的兵卒三個月沒領餉了。”
他看向孟君,“你說你是朝廷密客,朝廷在哪?”
一句詰問下來,孟君啞口無言。
朝廷在哪?
她也不知道,三年三位皇帝,沒了兩位。剩下的這一位,過肇慶,轉梧州,又去了桂林,再後來……永曆帝現在何處,是去了貴州還是入了滇,她一個逃了二十天的亡命之人,如何知道?
但她不能沉默。沉默就是認了鄺勉的話。認了朝廷沒了,認了她這個“密客”是假的,認了橫州註定是一座死城。
但她也從鄺勉的言辭中隱約猜出,他不是怯懦懼敵,而是從雷州一路過來,親眼見過大勢崩塌,兵民流離。且又剛代替劉參將接手了橫州,被孤立無援困住了手腳。
如果是這樣……
她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千戶問我這個問題,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朝廷在哪。你是想問,還有沒有人管橫州。還有沒有人記得你手底下這幾百個兵。還有沒有人,值得你繼續守下去。”
“朝廷也許顧不上橫州了。但千戶還在橫州。你手底下的兵還在橫州。這城裡的百姓還在橫州。朝廷顧不上了,你就不守了嗎?”
鄺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可話說得漂亮,能當軍餉發嗎?能當糧吃嗎?”
“話不能當飯吃。”孟君迎著他的目光,從容反問:
“改日清廷一紙招降書下來,千戶大人降是不降?”
也不等他作答,孟君直接說出他的兩難。
“不降,兵無餉、城無糧,城守不住;降了,世人非議,史書如刀。”
“你一個被人追殺的過客,倒和我談起了降與不降。”鄺勉語氣平常,“那你告訴我,換作是你,身處這座絕境孤城,你怎麼辦?”
孟君等的,就是這一句。
一時間,她背過的兩千餘卷典籍盡數翻湧而出。
《左傳》的亂世攻守,《漢書》的孤城維穩,《武經總要》的守城施策,《紀效新書》的治兵之道……
書裡的良策很多,適合當前橫州的還需融合計議一番。
她摩挲著指腹的老繭思考起來。
鄺勉明顯不信她有計策,欲開口說話。玉善趕忙手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
李聞白朝他點點頭,雖未發一言,眼中意味清晰——別說話,等著。
鄺勉打量起李聞白,面上神色未變,眼中猜疑閃過。
此時孟君已經從深思中回過神來。她抬眼看向鄺勉,看出此人已耐心不多,此刻絕非掉書袋賣弄之時。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必須精準戳中困局,切實有用。
“橫州之困有三。兵無餉則散、城無糧則亂、番役潛伏則民心不穩。”
鄺勉嗤笑一聲,“還以為有什麼真知灼見,這話用不著你說。整個西南,哪座城不是這三樣?藤縣、桂平、貴縣,就連南寧府與太平府,從東到西你隨便挑一座城,進去喊一嗓子,人人都知道兵沒餉、倉沒糧、清狗暗探滿地走。知道有什麼用?知道就不餓肚子了?知道就能變出銀子了?”
他目光逼人,“我要的是切實有效的解決辦法。”
”。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