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木臺正中的位子上坐下來,朝身邊的親隨點了下頭。親隨舉起銅鑼,咣咣咣敲了三聲。
“今天是三月三。”他話語平和,如同跟人嘮家常一般隨意,“歌圩年年辦,今年不一樣。韃子過了江口,永曆皇帝往西退了。在座各位,有人主張降,有人主張守。今天我把三位老峒主請來,也讓我家老二上臺講講他的道理。全峒老小都在,聽完自己掂量。”
人群裡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莫土司也不阻止大家的議論,只是說:“歌圩的規矩不變。該對歌的對歌,該擺理的擺理,別傷了和氣。”
說完他往椅背上一靠,不再開口。
按老規矩,擺理由輩分最高的大峒主公盧先開口。
他拄著虎首柺杖站起身,先朝著先祖牌位躬身一禮,再轉向臺下,清了清嗓子便開口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代代口傳的《祖公歸附歌》,從洪武年間莫家先祖開峒立寨唱起,唱到主動歸附大明,受封世襲土官,三百年刀兵不入山峒的太平舊事。
公盧一開唱,臺下上了年紀的老人便跟著輕輕和唱,不少人臉上都露出憶往昔的動容之色。
一曲唱罷,公盧柺杖一頓,看向正中的莫土司:“土官,祖宗的歌在這裡!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如今天命已改,咱們照著祖公的老路走,開寨歸附新朝,照樣保得全峒太平,子孫後代照樣守著這山這田!”
臺下一片嗡嗡議論,大多是點頭,也有人梗著脖子不同意。
公盧坐下去,公柳站了起來,他一開口便是僮人古歌的調子。
莫二公子翻譯給三人聽:“他說:寨牆擋得住山匪,擋不住紅衣炮。忻城的兵有多少?不到一千。桂平的教諭他也認識,去年跑了。慶遠府的援兵不會來,北邊的泗城土司也不會幫。四面無援,不如主動歸附清廷。”
李聞白聽笑了,“這老頭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怕死就怕死,扯那麼多做什麼。”
玉善聽不太懂,但不耽誤她附和點頭。
孟君側頭給了二人一個眼神,那二人默契交換一眼,閉上了嘴。
此時,公盧的目光越過整片人群,落在孟君這裡,“宗啟,這幾個外鄉人為何會在這?”
歌坪上的目光齊刷刷轉移,孟君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莫二公子站起來,朝著高臺拱了拱手:“公盧叔公,他們是我請來的擺理客。”
言下之意就是:請你態度客氣點。
“擺理客?”公盧哈哈笑起來,“咱們忻城的歌坪,擺的是莫家祖上傳下來的理,論的是峒裡輩輩守的規矩。什麼時候連外鄉來的漢女,也能管起莫家的家事了?”
他目光掃過莫二公子,“宗啟啊宗啟,你要是說不出個道理,老老實實聽長輩的便是,犯不著找些不相干的外人來撐場面。傳出去,不怕旁人笑我忻城莫家沒人了?”
這番話說得倚老賣老,引得臺下又是一片細碎的議論聲。
莫二公子氣得臉頰漲紅,還要再爭,孟君攔住了他。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迎著滿場目光:“道理不分內外,也不分主客……”
感受到全場的目光“唰”地全聚焦在她身上,她耳根在發燒,只得強壓下逃跑的本能。
“今日歌坪所議,是全峒降守的生路,是關乎所有人的公道事,何來外人內人之分?再者,晚輩是二公子以客禮請來的擺理之人。僮人重客尚義,是古歌裡的規矩。既以客相待,便當容客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