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混在進峒的人流裡往歌坪去。
走了幾步,孟君一個趔趄,李聞白伸手扶住她,見她眼底下有青色,微微皺眉道:“你昨夜沒睡好。”
孟君老實點頭。
為了萬無一失,昨夜她把腦中的藏書樓“翻了”個底朝天,所有用得上的正史方誌全看了個遍。倒不是忘記了,而是怕自己遺漏了什麼,又怕臨場發揮時腦子跟不上嘴。
她從未與人當面對辯過。從前在梧州宅子裡,王嬸說她兩句她都接不上話,只會低頭掐手指,如今卻要去跟一幫深諳洞規的老峒主對陣,讓她如何不緊張不心虛?
“不怕。”李聞白一副萬事不愁的樣子,“大不了,把密信拿出來,保證他們一個個都閉上嘴。”
她被李聞白這股天崩不驚的從容穩住心神,深吸幾次氣後,好像也沒那麼緊張了。至少面上看不出來。
……
歌坪設在土司衙門前的一大片空地上。
石坪正對面是土司衙門的牌坊,牌坊下搭了一座高腳木臺,臺上放著幾把竹椅,這是土司和老峒主他們坐的地方。正中設著一張黑漆木案,案上供著銅鼓、峒規牌與莫氏先祖的牌位。
臺下兩側各擺了幾排長條凳,這是族老們坐的。
石坪上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上千人,皆席地而坐。
四周設了攤子,有賣五色飯、烤香豬和糯米甜酒的。
日頭出來後,蘆笙隊開始調音,幾個年輕的僮家男女已經在石坪邊唱起了山歌,互相丟著繡球,半個時辰下來對唱了四五個來回。
圍著的人群一陣陣叫好,時不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玉善興奮得比年輕男女的阿爸阿媽還要高興,又蹦又跳。她還拉著孟君和李聞白也去對山歌。
孟君又是羞又惱,悄悄捏了玉善一把。
很快莫二公子的親隨找到他們,將他們三個帶到歌坪右側長凳的位置。
坐下沒多久,後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族老到了。”
銅鼓“咚”地響了一聲,全場靜了下來。
歌坪靠東的入口,一眾族老們邁步而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位年紀皆在七十歲左右的老人。
這些人一入場,歌坪上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三位老人在木臺的椅子上落座,其他族老則在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來。
莫二公子來到三人身邊,低聲道:“中間那個是輩分最老的一個,名叫公盧,今年七十八。另外兩個,一個叫公槐,一個叫公柳,三人同輩,都是峒中的老人。公盧最難對付,他年輕時去過桂林,跟漢官打過交道。這次主張降清,他打的旗號:新朝一統,早降早安。你待會兒講話留神,別讓他聽出漏洞。”
他話音剛落,蘆笙聲起。
莫土司到來了。
他從土司衙門正門走出來。五十歲上下,眼周一圈黑黑的,像是很久沒睡好。他身上沒佩刀,也不戴銀飾。如果不是身後跟著兩個挎刀的親隨,單看這身打扮,就是一個普通的僮家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