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君沒有給公柳截斷的機會,她語調誠懇,娓娓而言:“晚輩是外鄉人,不敢斷莫家的家事。我只想問峒主:
降了之後,咱們傳了幾百年的峒規,還算不算數?
坡上的梯田,澗裡的魚塘,還能不能自己說了算?
娃娃生下來,還能不能穿繡著狼頭的衣裳,還能不能唱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古歌?
要是這些都能保住,降了便是求安穩,沒什麼不對。
要是保不住,所謂的太平,不過是把祖宗傳了三百年的家業,雙手送出去,換一口仰人鼻息的飯吃。”
話音落時,歌坪上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摸自己的銀項圈,有人摸自己的彩繡衣裳。自己一時苟且尚能忍,兒孫的根脈若是就此斬斷,誰會甘心?
公盧萬想不到孟君幾句平淡的問話能如此蠱惑人心,他的臉本來就黑,此時更黑了。
公槐起身就要駁斥,但這次沒給他機會的是莫二公子。
他一開口便唱了起來,唱的是孟君和藍歌師一同編的《守峒歌》,第一段就對著“歸附保太平”來。
昔年祖公投洪武,手握雄兵踞峒土。
今日開門迎韃子,刀槍入門任人驅。
夜郎獻地國終滅,儂氏歸朝族盡徙。
三百年峒規一旦廢,子孫何處尋故居?
歌聲才落,已經站了兩次的公槐,終於搶到說話的機會。
他一拍案桌,高聲怒斥:“小輩懂什麼!韃子有紅衣大炮,真打進來,萬重山也擋不住!到時候玉石俱焚,連命都沒了,還談什麼峒規故居!”
他連古歌也不唱了,直接指著孟君,聲色俱厲:“外頭來的漢女只會紙上空談,炮火轟下來的苦頭你半點沒嘗過!山再高,崖再陡,能擋得住千鈞重的紅衣大炮?”
“還有你!”他又指向莫二公子,“我們要被滅族了,你還在高歌。”
有人被喝得懼意起,剛才偏向孟君的心又搖擺起來。
“是啊,真打起來,吃虧的還是我們。”
“根本打不過,他們除了炮還有火銃!”
孟君迎向公槐挑釁的目光,學著李聞白沉斂鎮定的模樣,不卑不亢開口:
“敢問峒主,大藤峽的瑤民起事,從洪武年間打到了嘉靖年間,前後打了上百年。朝廷派了多少兵?”她望著公槐。
公槐哪裡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憋著一肚子氣。
孟君代答:“正統年間,朝廷調了十五萬大軍進山圍剿。打了整整三年,瑤民沒有降。成化年間,朝廷又派了十幾萬兵進山,還是沒有打平。後來不再硬剿了,改剿為撫,改打為談。最後坐下來談出來的結果,反而比打出來的更長久。”
臺下不少上了年紀的峒民都聽過父輩講大藤峽的事。這不是書上的故事,是他們祖父輩親眼見過,親身經歷過的舊事。
“大藤峽的山,不比如今忻城的山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