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城的莫土司閉了峒自守,泗城的岑家自己還在內鬥。沿路的土司,沒有一家是真心剃頭的。今天幫清兵守城門,明天就可能把城門開啟放義軍進去。”
方於宣在旁點了點頭:“這些和我們塘報裡的差不多。”
孫可望問:“百姓呢?”
“百姓嘴上還是‘永曆年號’,但市面上收糧、派差,多已看駐軍眼色行事了。”
孟君的聲音低了些:“象州到武宣的官道上,有清兵專挑讀書人模樣的殺。”
孫可望沉默了一會兒。
“許姑娘,你說廣西現在是虛的?”
孟君點頭。
“清兵佔著城,糧要從鄉下徵,鄉下徵不上來,兵就餓。兵一餓就搶,一搶百姓就反。《管子》說‘倉廩實而知禮節’,倉廩空了,禮節就顧不上了。不是百姓不講理,是活不下去了。如此互為因果。”
她說完後發現孫可望仍在等著她說下去。她只能想了想,又道:“倒是義軍和土司之間,比朝廷跟清廷之間的仗還熱鬧。各寨各峒自保的多,真正肯替永曆爺出兵的少。”
“那依你看,孤若往東用兵,先打哪裡?”孫可望問得突然。
孟君心裡一凜。
先打哪裡?她不是不知道。山川水道、土司向背、兵糧虛實,這些東西,有些在書裡;有些在歷年抄錄的塘報、邸抄和編訂的《廣西通志》裡,而這些全在許家的藏書樓裡。再加上這四個月來一千多里的逃亡所見所悟,真要排兵佈陣,她未必說不出個子醜寅卯。
但她不能說。
書上的硬知識,她可以全說。地理、糧草、兵馬則例,問什麼答什麼,那是記死了的東西。但問策不一樣。
策是替人拿主意。
一個逃難的女子,替手握重兵的將軍做軍事決策,傳出去是禍不是福。更何況,她也拿不準,孫可望是真問計,還是在試她的深淺。
她斟酌了片刻,選了一個最穩妥的答法。
“將軍問的是兵事,我不太懂。不過,這一路我看出來,廣西的土司,誰先給他們一個不剃頭的由頭,誰就先得了廣西的人心。兵能不能打下來是一回事,打下來守不守得住,是另一回事。”
孫可望輕輕嗯了一聲,眼角往方於宣那邊斜了一下,方於宣微微頷首。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懂的眼神。
“從剝隘到南寧,順水下去要幾天?”孫可望又問。
孟君道:“《廣西通志》裡記的是四百六十里,順水三日可至。但不走夜船的話,實際得按五日算。”
方於宣在旁接過話:“將軍擔心的正是這條糧道。剝隘這邊水陸匯合,西來的滇銅、東來的鹽布都在這裡換手上船。若兩廣的旗子一天三變,這條咽喉斷了,咱們滇東幾個府的糧就沒了著落。”
孟君見對方實在憂慮,提醒道:“歸德州和果化州之間有暗礁,書中記作‘十二灘’,其實有十三灘,第十二灘叫響水,水下有暗礁,夜間行船極易觸礁。”
孫可望微微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片刻,笑說道:“許姑娘走這一路的見識,不比孤身邊的幕僚差。明日到了剝隘,先隨我看一看碼頭的結牯。若順,書的事,咱們換個敞亮地方慢慢談。”
原來還是要談書的,那就好……
“是,將軍。”孟君應道。
孫可望看著她身後的李聞白,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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