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汛期水大,從剝隘到南寧,順水三日可至。但南寧不只是水路的咽喉。從南寧往北可到柳州,往南可到欽州,往東順鬱江直下廣州。”
孫可望目光落在江面上,過了很久,他才低低說了一句:“南寧……”
孟君站在他身後,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人的眼睛看的不是眼前這條江,是江那頭一座他還沒到過的城。
佴家陸管事在碼頭一側的賬房裡設了茶案。
陸管事翻著賬冊,一筆一筆地報:這個月過了二十七條鹽船,計六千餘擔;鐵器三百擔,都是從廣東那邊過來的。厘金按一成抽,收了四十二兩;抽水三分,計十八兩;損耗……
孫可望聽著,偶爾問一句,大多時候只是喝茶。
問完了,他放下茶碗,屋裡皆靜下來。
“鹽稅從下個月起,歸剝隘巡檢司收。佴家的厘金照舊,但鹽的進出,每一筆都要過巡檢司的賬。”
他說完後加一句:“佴家的專營契約照舊,孤不碰。但鹽是軍資,進出要過巡檢司的賬。這是為了防著有人把鹽賣給清軍。陸管事是明白人,應該懂這個道理。”
陸管事麵皮抖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笑著應了一聲“是”。
孟君垂下眼眸。鹽鐵之利,國之命脈。亂世中,誰掌鹽鐵,誰掌民心。
孫可望來剝隘,看的不只是路,還有這條路上流的銀子。
“真查出誰把鹽賣給清軍,陸管事,你說該怎麼辦?”孫可望問陸管事。
陸管事背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連聲道:“將軍放心,佴家做的是正經生意,絕不會和清軍有來往。若有查出,任憑將軍處置。”
孫可望點點頭。“陸管事回去告訴你東家,從今往後,剝隘的鹽船進出,不用再看清軍和土司的臉色了。”
“是。”陸管事連忙應下。
這時,一個親兵快步進來,在韋水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韋水臉色微變,俯身到孫可望耳邊,低聲說了幾個字。孟君離得遠,只聽見‘柳州’兩個字。
孫可望聽完,面色如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放下。
茶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屋裡所有人都靜了。
“今日先到這裡。”
說完,便起身往外走。
但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陸管事,你的東傢什麼時候到?”
陸管事額頭上冷汗津津,賠笑道:“東家還在南寧,路上怕是要七八天。”
看到陸管事的反應,孟君覺察出,孫可望的問話應是大有深意。
具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佴家東家的動向,一切掌握在孫可望的手裡。所以,他剛才不經意的一問,其實也是威脅?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句話,比把鹽稅收走更讓人睡不著覺。
鹽鐵之利,是書裡的。是道理,是學問,是士大夫在奏摺裡寫來寫去的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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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