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之仇,不泯之恨,化作女子眸中凜冽的眼波,深不見底。範凌舟相信,如果此時那神秘的蜮公就站在他們的面前,晏回願意用手中的一切換取蜮公慘死當場。他看得分明,孫同知和裘縣令是蜮公掌中的棋子,他範凌舟又如何不是晏回手中的匕首呢?自二人相遇的那日起,晏回從不憚於掩藏自己真正的目的,範凌舟也向來擺得清自己的位置,這正是他們二人能合作無間,走到今日的重要原因。
可為何,他還是不免失落呢……
範凌舟壓下唇邊即將溢位的嘆息,微微一笑:“西樓,我明白你的心思,搗毀鷹巢,擊破蜮公不是一蹴而就之事,我們必須要從長計議。”
晏回垂著頭,很難說清她是否聽見了範凌舟的勸誡。範凌舟不願催逼,便靜靜等著對方的反應。忽然,晏回抬眸,目光如刀,紮在湖面上的一點。
“沈忘。”她吐出兩個字。
範凌舟一怔。
“去查沈忘。”
“那個沈按察?他的風評可一向——”範凌舟噎了一下,把後面半句話嚥了回去。他並不想因為一名官員反駁晏回,可那沈忘為官多年,從無行差踏錯,破獲奇案無數,尤其是在濟南府極得民心,據說當今性格乖戾的天子也視他為帝師,甚為信任。前有海剛峰,後有沈無憂,這樣的官吏,會與鷹巢有什麼關係?
“大偽似真,大奸似忠……”晏回冷冷道,“我誰也不信。”
* * *
沈忘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的柳七褪下手套,輕輕在他的後背上拍撫。越過沈忘梳得一絲不苟的發冠,柳七的眼神隔空和霍子謙一撞,霍子謙趕緊解釋:“柳姑娘,我都盯著沈兄喝的,一……一滴都沒剩。”
沈忘一邊咳,一邊擺手:“不怪子謙,藥我都按時用的,只是……”
“只是?”柳七蹙眉凝著他。
“只是昨日偷食了兩隻蟹。”沈忘咳得臉色發紅,眉眼卻是笑著的。
“河蟹性冷,豈能——”柳七嘆了口氣,環顧四周,也只得暫且壓下心火,重又帶上手套。此時,三人正身處歷城縣衙的斂房之中,皆身穿白色布衣,捆紮好袖口褲腿,口含蘇合香,面前的兩張屍床上,分別躺著兩具男子的屍體。一具軀體微微隆起,將其上披著的白布單頂起;另一具軀體卻驟然下陷,平坦得彷彿布單下空無一物。
此情此景,的確不是訓誡沈忘的時機,柳七無奈搖了搖頭道:“罷了,我們先將屍檢完成,‘偷’蟹之事容後再說。”
聞言,無論是沈忘亦或是霍子謙都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將目光重新聚焦到面前的兩具屍身之上。屍床上的二人,正是這些日子來濟南府慘死的官吏,歷城縣衙的裘縣令與濟南府同知孫世雍。裘縣令被鐵釬釘在樹上,血盡而死;孫同知死狀則更為悽慘,被人發現時早已化作一張鋪在骨骼上的薄薄人皮。
打更的老頭兒本以為那是誰家遺失的布帛,待看清之後,嚇得差點兒昏死過去,連滾帶爬地奔去縣衙報了官,一個時辰內,屍體便被沈忘要了來,由他最信任的柳七負責屍檢。
柳七掀開白布單,一旁的霍子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沈忘雖無震驚之色,但眸光也不免凜冽起來。白布下的軀體平平展展,如同一張畫皮。只是這畫皮失卻了鮮妍的色澤,徒留一層灰敗之感。
沈忘微微傾身,細細辨別著屍身僅存的肌理,忽地,沈忘長眉一跳:“這是……”
只見屍身上遍佈細密的孔洞,那孔洞極其微小,幾不可見,若是不仔細探查,會將那密密麻麻的孔洞誤認為是屍體本身黯淡的膚色,可見其孔洞之密佈,其數量之驚人。
“如果我沒有看錯,這些孔洞應該是蟲噬之故。”柳七一邊說,一邊指向屍身豁然洞開的胸腔,“無憂你看,脊椎與肋骨連線處的軟骨已經消失,正常的毆打外傷都無法磨損到這一處軟骨,因此,它們應當是化作了蟲群的餌料,被蟲群吞噬殆盡。”
“老天爺……”身後的霍子謙一邊奮筆疾書,一邊忍不住喟嘆。
“也就是說,這位孫同知是被蟲群活活吃掉的……”沈忘皺眉深思,“這般酷烈的痛楚,絕非常人能忍,定然應失聲痛呼才對。夜深人靜之時,竟無一人察覺異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打更老人發現屍體的地方並非是兇案發生之地,孫同知乃是死後被帶至巷口,拋屍於此;第二,孫同知被人點了啞穴,制住了行動,讓他有口不能言,有腿不能跑,清醒而絕望地死於蟲群的撕咬之中。”
作者有話說:
時隔兩年多,又開始寫無憂和女鵝查案驗屍的內容,實在是如同老友重見,有說不完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