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無盡燈(四) 唐珠兒騎在
晏迴心頭一緊, 忙蹲下身柔聲道:“是檀越夫人不好,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明心使勁蹭了一把臉,擠出笑來,一本正經道:“檀越夫人莫自責, 師父說過, 諸法無常,生滅皆是幻相。明徹師兄去了西方淨土, 總好過在這濁世受苦——弟子入寺一年有餘, 見多了生離死別,早已看淡……”他仰起頭, 陽光落在他細瘦的脖頸上,竟有種與年齡不符的通透,“就像這蓮池的水,今日滿……明日淺, 終究是要流去的, 何必執著?”
“哎——小師父也莫要這般想,就像這蓮池的水……”晏回隨著他嘆了口氣,正欲再說些寬慰的話,眸光卻凝在蓮池的水面上不動了。
只見, 不知何時,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漩渦。如碎銀子般的氣泡翻湧而出, 像有什麼在水下牽引,一圈圈往中心旋,連池底的錦鯉都慌得甩著尾巴四散躲開。
晏回眸光一亮, 探身去觸控冒著氣泡的水面,這可把方才還悲天憫人的明心嚇了一跳,慌忙去拉晏回的袖子。
“夫人, 當心啊!”明心臉色煞白,扯著袖子,身子拼命向後倒。“池水深著呢!”
晏回倒是全然沒有明心的慌亂,好整以暇地抻長了胳膊,將食指緩緩探入池中。雖然已至冬日,可被燦爛的陽光曬著的水面並非冰冷刺骨。可這片被氣泡簇擁的水面卻截然不同,那種寒意……如同從地底沁出來的一般。
晏回微微蹙眉,正欲對明心詢問些什麼,卻陡然發現,自己和明心已經籠罩在一片駭人的巨大陰影之中。
晏回的脊背猛地繃緊,多年的江湖警覺讓她瞬間屏住呼吸,緩緩抬起頭。
她的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和尚。他實在太高了,高得幾乎要頂到九曲橋的木欄頂端。僧袍下的身軀虯然有力,如同冬眠前的熊羆一般。目光逐漸上移,映入眼簾的臉讓晏回都心臟一縮。
那是一張被疤痕徹底吞噬的臉。縱橫交錯的疤痕從額頭劈到下巴,有的深可見骨,邊緣翻卷著暗紅的肉色;有的則像是齒咬爪撓,密密麻麻又接續不斷。一塊皮膚皺襞成的醜陋硬塊,覆蓋了他的左眼,隱約黑洞洞的凹陷。而那隻完好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和明心,沒有半分情緒。
她剛才竟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連腳下的木板都沒發出半點兒吱呀聲,這個和尚就像憑空從水裡冒出來一樣,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那裡。
晏回自小習武,耳力遠超常人,可對方卻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接近到陰影籠罩的距離,這意味著……這個疤臉和尚的功力遠超於她。
晏回下意識地就想先將明心護在身後,可她的手卻抓了一個空,明心蹦蹦跳跳地迎了上去,端端正正對大和尚行了一個禮:“戒通師兄!”
看見明心,那大和尚駭人的麵皮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令人心驚膽戰的笑容,聲音像含著一塊石頭:“明……明心師弟……時間……時間到了……師父叫你……去……去佛堂……”
那戒通大和尚直盯著明心,一邊說,一邊伸過來一個鐵鏟大的巴掌。明心老實拽住戒通大和尚,歉意地衝晏回施了一禮:“檀越夫人,少陪。”
待戒通拉著明心的背影消失在蕪廊深處,晏回的目光依舊沒有從他們身上撤回。不遠處,範凌舟和唐珠兒也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
“西樓,沒事吧?”範凌舟上下打量著晏回,問道。
晏回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那個大和尚不簡單,無魚,你盯著他。”
* * *
唐珠兒倚靠著樹幹,兩腿悠悠盪盪掛在枝杈間,看上去搖搖欲墜。
她自小就沈迷於這種隨時墜落的不安全感,在別人看來揪心的體驗,卻讓唐珠兒覺得莫名舒適。愈是這種情況,她愈要集中全副注意力於自身的平衡上,反而會忽略那些讓她痛苦異常的東西。
她高高擎著手,看向自己的兩指之間——那裡撚著一隻製作粗糙的草蟋蟀。草蟋蟀的觸鬚歪歪扭扭,翅膀是用兩片不對稱的茅草粘的,一看就是孩子笨手笨腳的傑作。它被放在一處不引人注意的石凳下,用手帕包著,藏得很仔細。
那是小沙彌明心送給晏回的回禮。
在她和明心一般大的時候,她也喜歡藏東西。
或是半塊發黴的菜餅,或是一小把散碎的桃酥渣,或是不知從哪兒尋來的涼透的黏豆包。她會將這些“美味珍饈”藏在自己挖出的樹洞裡,每次捱打疼得厲害了,就尋出其中尚能下嚥的,含在嘴裡,啜取僅剩的甜味兒。
她藏過最大逆不道的東西,是半片包子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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