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天劍城的時候，是一個陰天的下午。
林塵正在城北別院的空地上練劍。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左臂抬不過肩膀，右手的虎口處還纏著繃帶，每揮一劍都會牽扯到胸口的舊傷，疼得他冷汗首冒。但他沒有停，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最簡單的刺、劈、撩、掃。帝劍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嗡鳴，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時明時暗，像在配合著他的節奏。
柳如風推門進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他站在空地邊緣，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塵練劍。等林塵收劍轉過身來，他才開口，聲音低沉：“林兄，韓千仞死了。”
林塵握著帝劍的手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天璇聖地傳來的訊息。韓千仞回到天璇聖地的第三天夜裡，在自己的劍廬中自盡了。他留下了一封遺書，說劍心己碎，活著也是廢人，不如死了乾淨。”
林塵沉默了很久。他將帝劍插回劍鞘，走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陰天，沒有陽光，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鉛板蓋在頭頂。遠處的劍塔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塔頂的水晶球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有說什麼嗎？”林塵問道。
“遺書上寫了八個字——‘劍心己碎，此生無憾。’”柳如風嘆了口氣，“天璇聖地將他的遺體葬在了後山的劍冢中，據說韓天罡親自為他刻的墓碑。碑上寫著‘天璇劍道第一人韓千仞之墓’。他生前最得意的稱號是‘天璇劍狂’，死後墓碑上寫的卻是‘天璇劍道第一人’。有人說這是韓天罡的意思，說‘劍狂’二字太過張揚，不合韓千仞的身份。”
林塵沉默了。他想起生死臺上韓千仞最後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中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跋涉了千里的旅人，終於走到了路的盡頭，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然後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他是自殺。”柳如風繼續說道，“用的是自己的劍。那把劍在生死臺上己經斷了，只剩半截。他把半截劍刃磨鋒利了，刺穿了自己的心臟。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容。服侍他的弟子說，他死前說了最後一句話——‘告訴林塵，他的劍，比我強。’”
林塵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初春的氣息，夾雜著遠處傳來的淡淡劍氣。韓千仞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林塵，我還有一劍。這一劍，我會用盡我所有的生命力。接下，你活。接不下，你死。”
他接下了，所以韓千仞死了。
“天璇聖地那邊有什麼反應？”林塵睜開眼睛，問道。
“表面上是平靜的。”柳如風在林塵對面坐下，“韓天罡對外宣稱，韓千仞是傷重不治而亡，不是自盡。他不讓韓千仞的死訊傳出去，怕影響天璇聖地計程車氣。但訊息還是走漏了，現在中州各大勢力都知道了。有人說韓千仞是死於林塵之手，是林塵逼死了他。”
“是嗎？”林塵淡淡道。
“林兄，你不瞭解這些人的嘴臉。”柳如風苦笑，“他們不在乎真相，只在乎故事。一個渡劫巔峰擊敗天璇聖地劍道第一人的故事，比一個天璇聖地劍道第一人劍心碎裂後自盡的故事好聽多了。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塵沒有說話。他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只知道，韓千仞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他用了自己全部的劍道、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尊嚴，跟他打了一場。輸了，就乾淨利落地去死了。這樣的人，不多了。
“如風兄，韓千仞有家人嗎？”林塵問道。
柳如風愣了一下，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韓千仞一生獨行，沒有道侶，沒有子女，也沒有收過弟子。他的劍道是天璇聖地最好的，但沒有一個人能繼承。他死後，他的劍道就斷了。”
林塵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帝劍。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在陰天中顯得格外明亮，像一盞燈，照亮了他腳下的地面。
“林兄，你要做什麼？”柳如風問道。
“練劍。”林塵道，“韓千仞死了，天璇聖地不會善罷甘休的。下一次來的，可能是大乘中期的太上長老。我要做好準備。”
柳如風看著林塵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別院。他知道林塵說的是實話。韓千仞的死，不會讓天璇聖地放棄復仇，只會讓他們更加瘋狂。下一次來的敵人，會比韓千仞更強，更狠，更不留餘地。
林塵站在空地上，舉起了帝劍。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韓千仞的最後一劍。那一劍，凝聚了韓千仞所有的劍道、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尊嚴。漆黑的光芒如閃電劃破長空，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如果不是他的虛空界域在關鍵時刻擋住了大部分威力，他己經死在了那一劍之下。
“韓千仞，你值得我尊敬。”林塵喃喃道，“但你的劍道，我會超越。”
他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帝劍。虛無空間中，帝劍懸浮在黑暗中，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劍身內部，那團雷光還在，不再像冬眠的銀蛇，而像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雷霆，隨時都可能爆發。
林塵的意識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