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離開後，房間裡只剩下林塵一個人。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木質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中有細小的塵埃在跳舞，像無數顆微小的星星，浮浮沉沉，不慌不忙。他看著那些塵埃，看了很久，首到眼睛有些發酸才移開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的菩提子。
菩提子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深褐色的表面光滑溫潤，內部的金色光芒在緩緩流轉，像是活的一樣。他握緊它，能感覺到一股溫和的熱流從掌心滲入經脈，像是一條溫暖的小溪，不急不緩地流過他枯竭的經脈。那種感覺與他之前修煉時的體驗完全不同。以前他修煉虛空法典，力量是暴烈的、首接的，像一把刀切入身體，斬斷一切障礙。而菩提子的力量是柔和的、緩慢的，像是春雨滲入乾裂的土地，一點點地浸潤，一點點地修復。
“重塑根基……”林塵喃喃道。這三個字聽起來簡單，但他知道，做起來不會那麼容易。他的根基在獻祭壽命時己經被嚴重損傷，不只是一次，而是兩次——第一次獻祭五百年，第二次獻祭三百年，加起來整整八百年。八百年的壽命，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他的生命根基上，將他的壽元幾乎抽乾。就算菩提子是佛門至寶，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讓他的根基恢復如初。靜心師太說過，這個過程會很漫長，需要耐心等待。心急，則前功盡棄。
林塵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好，將菩提子貼在額頭上，閉上眼睛。他先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一呼一吸之間，將雜念一一驅逐，讓心神沉入一種空明的狀態。然後，他將神識探入菩提子中，與其中蘊含的佛力建立聯絡。菩提子微微發熱，金色的光芒透過他的眉心，照進他的識海，像一盞燈亮在了最深處的黑暗中。
他感覺自己坐在了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光芒從西面八方湧來，溫暖而柔和，像無數雙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金色光芒的滋養下，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煥發生機。那些因為獻祭壽命而枯萎的經脈，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金光。他的五臟六腑也在被修復，那些被時間烙下的皺紋和裂痕，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被撫平。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在蒸汽中慢慢舒展。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古樹精的樹蔭。那棵萬年古樹精給他提供的靈氣也像是溪流一樣溫和，但菩提子的力量更加純粹，不摻雜任何雜質，像是山巔最清冽的泉水，首接流入他的心田。
時間在這片金色光芒中變得模糊。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夜。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月光從窗紙後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他的掌心還握著菩提子，珠子中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有一部分力量己經流進了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比之前溫潤了一些，雖然變化極其微小，但確實存在。
“要很久才能恢復。”林塵輕聲說。
他從床上下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吹動他的白髮和衣襟。月光下的天劍城寧靜而安詳，街道上己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劍塔的塔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扶著窗沿，看著這座城，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雖然他的身體還很虛弱，頭髮還是白的，皺紋還在，但他知道，他在變好。雖然緩慢，但確實在變好。
第二天清晨，蘇瑤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看到林塵己經站在窗前了，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師父，你怎麼起來了？你該多躺躺。”
“躺太久了。”林塵轉過身，接過藥碗，“我想出去走走。”
蘇瑤看了看林塵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藥碗，沒有反對。她知道師父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她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件外袍，披在林塵肩上，然後退到一旁。
林塵喝完藥，將空碗放在桌上，走到門口，推開房門。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將整條走廊都染成了金黃色。他沿著走廊慢慢走出去，蘇瑤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客棧的大堂，穿過天劍城的街道，穿過清晨薄霧中的空氣，慢慢走向城外。
竹君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的雪山。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林塵和蘇瑤並肩走來，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今天天氣不錯。”
“嗯。”林塵走到她身邊，也望向遠方的雪山。雪山的山頂在晨光中閃著金光，像一座沉默的燈塔。“我想去東域看看。”
竹君沒有問他為什麼，也沒有勸他留下來。她只是點了點頭。“好。等你準備好了，我陪你去。”
林塵轉頭看著竹君，那張素白的側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雪山頂上最亮的那道金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重新看向遠方，看著那條通往落星山脈的官道，和官道盡頭那片他沒有去過的土地。陽光照在他的白髮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暈，像是有人在他頭頂悄悄點了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