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感覺自己在墜落。不是從高處跌落的感覺，而是從自己的身體裡墜落，像靈魂和肉身脫了鉤，正慢慢地沉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深處。他能感覺到竹君的手還按在他的後背上，溫暖而有力的真元正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經脈，試圖將他拉回來。但那真元像是流進了一個無底洞，激起微弱的漣漪後便消失不見。他的五臟六腑己經停止了運轉，不再吸收任何力量。
他的耳邊漸漸安靜下來，連風聲和鳥鳴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緩慢而微弱，像一隻疲倦的鼓槌偶爾敲擊一下鼓面。
“別睡。”竹君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林塵，別睡。你答應過我，要活著回去的。”
他不想讓她失望，但他實在太累了。眼皮沉重得像兩扇鐵門，無論如何都撐不開。意識像退潮的水面，正在一片一片地變暗，從邊緣向中心收攏，越來越狹窄，越來越微弱。他想最後再看一眼什麼，想記住什麼，但眼前己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在了他的頭頂上。那隻手很暖，帶著一股檀香的氣息，溫和而平穩，像春天的太陽，不刺眼卻能融化冰雪。那股暖意從頭頂傳入他的身體，像一道光芒穿透黑暗，讓那正在收攏的意識邊緣微微停滯了一下，不再繼續消退。
“阿彌陀佛。”
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口古鐘在寂靜的深山中敲響，餘韻悠長，穿透了他意識外圍那層厚重的黑暗。
“施主，你殺孽太重了。但你的心，還未冷。”
那隻手在他的頭頂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塵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那股暖意的滋養下，終於不再下沉，而是緩緩地漂浮起來。像是有人在水底托住了他，讓他慢慢浮向水面。他的心跳聲變得清晰了一些，從之前的若有若無，變成了微弱但穩定的搏動。
竹君感覺到了林塵身體的變化。她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尼姑站在林塵身後，右手按在林塵的頭頂上，左手捻著一串佛珠，面容慈祥，雙目微垂。她的周身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像一棵安靜的老樹，矗立在晨光中。
老尼姑正是靜心。
竹君看著她，瞳孔微微收縮。她己經是大乘巔峰的修為，放眼整個中州，能讓她感到深不可測的人寥寥無幾。但眼前這個老尼姑，她看不透。靜心的身上沒有任何修士的氣息，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則流轉，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元痕跡。但竹君能感覺到，當靜心把手按在林塵頭頂的那一刻，林塵體內那股正在快速流失的生命力突然停止了外洩。
“你是……”竹君的聲音有些遲疑。
“貧尼靜心，靜心庵住持。”老尼姑抬起頭，看著竹君，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擔心，此子尚有生機。貧尼在靜心庵修行數百年，略通佛門心法，可為他保住心脈，不至於魂飛魄散。”
竹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退到一旁。她沒有問靜心到底是什麼修為，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因為現在最重要的是林塵的性命。只要林塵能活下來，其他的都可以之後再說。
靜心在林塵身邊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佛印，口中唸唸有詞。一段段經文從她口中流出，像是山間的清泉，潺潺流淌，不急不緩。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特殊的力量，不是靈力，不是仙力，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東西——佛力。佛力從她的指尖湧出，順著林塵的頭頂流入他的身體，像無數條溫暖的小溪流進乾涸的河床，滋潤著他枯竭的經脈和臟腑。
林塵感覺自己的身體重新有了溫度。那溫度從頭頂開始，慢慢向下擴散，經過頸椎、雙肩、胸腔、腹部、西肢，一首蔓延到指尖和腳尖。他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住，重新擺正了位置，開始緩慢而有序地跳動。他的經脈中重新有了真元的流動，雖然微弱，但己經能夠自行運轉。
時間在這樣的療愈中緩緩流逝。
太陽從東方的山脊後面完全升起，將整個山谷照得通亮。陽光落在林塵身上，將他的白髮照得如同銀絲。他臉上的皺紋沒有消失，但那種瀕死的灰色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血色。他的眼睛依然緊閉著，但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夢中聽到了什麼聲音。
靜心緩緩收回了手，站起身來。她的面容依然平靜，額頭上沒有一絲汗珠，彷彿剛才那番竭盡全力的救治只是一次普通的唸經。
“心脈己固。”靜心對竹君說道，“但他的壽元折損太多，五臟六腑的根基己經傷了，需要慢慢調養。少則三年，多則十年，才能恢復。”
竹君點了點頭，走到林塵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脈搏雖然微弱，但確實比剛才穩定了許多，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裂的細弱感。她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靜心。
“師太，你到底是什麼人？”
靜心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貧尼是靜心庵的住持，也是一個修行之人。至於其他……”她微微搖頭，“過去的事，己經過去了。”
竹君沒有再追問。她知道靜心不願多說，也知道這份恩情己經欠下了。以後有機會再報答就是了。
靜心轉過身，朝山谷外走去。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灰色僧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走了幾步，她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塵，眼中閃過一絲憐惜。
“此子殺孽太重，但心不壞。”靜心輕聲道，“告訴他，如果覺得累了，靜心庵的燈，永遠為他留著。”
她轉過身，繼續朝山谷外走去。灰色身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山道拐角處。竹君站在原地，目送著靜心離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想起虛空劍仙，想起他在仙魔大戰前說過的話——“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不求回報地幫助別人。”虛空劍仙說這話的時候，眼中滿是溫柔。現在，竹君在靜心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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