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揹著林塵走出山谷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兩人的身上。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生怕驚醒了背上那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林塵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雖然微弱但己經平穩，像是睡著了一樣。他比半年前輕了許多，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骨頭硌著竹君的後背，讓她心中湧起一陣酸楚。
靜心走在前面，灰色僧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的步伐很慢，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等一等竹君，等竹君趕上後再繼續走。三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穿過落星山脈的峽谷、溪流和密林，朝著雪山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靜心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了腳步。溪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溪邊長滿了青草和野花，花香混著水汽，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讓人心曠神怡。靜心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遞給竹君。
竹君將林塵輕輕放在草地上，讓他枕著一塊石頭，然後接過竹筒，也喝了一口水。溪水清冽甘甜，帶著一股淡淡的竹葉香。
“師太，”竹君將竹筒還給靜心，“你到底是誰？”
靜心沉默了很久。她看著溪水中的倒影——一個蒼老的面容，灰白的頭髮，眉宇間帶著慈悲和平靜。那是她修行了數百年的面孔，但不是她的本來面目。
“貧尼年輕的時候，”靜心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也曾在中州行走。那時候，貧尼的法號還不叫靜心，叫‘淨塵’。是一個小門派的弟子，門派不大，但師父待貧尼很好，師姐妹們也都很照顧貧尼。”
竹君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後來，貧尼的門派被仇家滅了。師父死了，師姐妹們也都死了。貧尼是唯一的倖存者，因為那天貧尼剛好下山採藥，躲過了一劫。”靜心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講述別人的事，“貧尼逃了很遠，逃到落星山脈深處，躲在那座雪山上。貧尼在山上住了三年，每天看著雪，看著天，看著遠處的人煙。貧尼想報仇，但貧尼的修為太低，根本不是仇家的對手。”
她停了一下，捻動手中的佛珠，像是在整理思緒。
“後來，貧尼遇到了一位過路的僧人。他說他叫‘了塵’，是從西邊來的，要去中州中部傳法。他在雪山上住了三個月，教貧尼佛法，教貧尼放下仇恨。他說，仇恨是一把雙刃劍，刺傷敵人的同時，也會刺傷自己。”靜心說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貧尼當時不信。貧尼覺得他說的都是空話，他根本沒有經歷過貧尼的痛。但他說了一句話，貧尼記住了。”
“什麼話？”竹君問道。
“他說，‘放下不是忘記，是寬恕。寬恕別人，就是寬恕自己。’”靜心捻著佛珠，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貧尼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貧尼不再想報仇了，但貧尼也沒有寬恕那些仇人。貧尼只是不再讓他們佔據貧尼的心了。”
竹君沉默了。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虛空劍仙，想到了仙魔大戰。她等了數萬年，等來的是一具骸骨和一枚金色晶體。她有沒有放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還在等，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師太，你的修為……”竹君欲言又止。
靜心微微一笑，周身的氣息突然發生了變化。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一潭靜水突然泛起漣漪，又像是一盞燈火突然照亮了整個房間。一股溫和而磅礴的力量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是春日的暖陽，普照萬物而不灼人。那力量深邃而內斂，如大地般沉穩，如天空般遼闊。
大乘巔峰。
不，不止大乘巔峰。竹君能感覺到，靜心的修為己經觸及到了半步真仙的門檻，只差一層薄紙就能捅破。她隱藏了自己的修為數百年，偽裝成一個普通的化神期尼姑，在這座雪山上默默地修行、救人、種菜、唸經。她的心境，己經達到了連竹君都自愧不如的境界。
“師太，你……”竹君的聲音中帶著震驚。
“貧尼只是修行得久了一些。”靜心收回氣息，重新變成那個普通的慈祥老尼，“佛門修行，修的不是力，是心。心到了，力自然會來。”
竹君點了點頭。她明白了。靜心的修為，是用數百年的慈悲和平靜換來的。她沒有刻意追求力量，只是安安靜靜地修行、救人、生活，力量自然就來了。這種境界，比那些苦修數百年、殺伐無數才突破到大乘巔峰的修士，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師太，你為什麼要救林塵？”竹君問道，“你跟他素不相識。”
靜心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因為貧尼在他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竹君愣了一下。
“那個年輕人，他的眼中也有仇恨。”靜心看著草地上沉睡的林塵，“但他的心中，有一團火。那團火還沒有熄滅。貧尼不想讓它熄滅。”
竹君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林塵蒼白的臉龐。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中還在戰鬥。但他的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夢到了什麼溫暖的事。
“貧尼知道，他還要走很長的路。”靜心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塵，“但他的心己經足夠大了。他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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