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踏入大乘初期的第七天，靜心庵的慧明來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腳踩草鞋，風塵僕僕地從落星山脈的方向走來。她的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但眼神清澈，像是山間剛被雨水洗過的石頭。她在客棧門口站定，雙手合十，對著來開門的蘇瑤微微欠身，聲音平靜：“蘇施主，師父讓我來請林施主去一趟靜心庵。說是最後一面。”
蘇瑤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跑上樓，敲開了林塵的房門。林塵正在窗前擦拭帝劍，聽到“最後一面”這西個字時，手中的布停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將帝劍歸鞘，背在身後，對蘇瑤說了一聲“我出去一趟”，便跟著慧明走出了客棧。
他們走了一整天的山路。慧明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林塵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問什麼。秋天的山林正在變色，楓葉紅得像火，銀杏黃得像金，偶爾有一片葉子從枝頭旋落，擦著他們的肩頭飄向地面。山道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大地在輕聲回應他們的腳步。
黃昏時分，他們到達了靜心庵。庵門敞開著，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茶杯，還冒著細細的熱氣。靜心坐在石桌旁，穿著一身嶄新的灰色僧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雙手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他們回來。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斜照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看起來比之前明亮了幾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長久以來一首披在身上的、別人看不見的重量。
“來了。”靜心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
林塵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還是靜心庵常喝的那種野山茶，微苦，帶著一絲回甘。他放下茶杯，看著靜心，沒有開口。
靜心也沒有急著開口。她抬頭看了看天邊正在下沉的夕陽，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最後確認一遍什麼，然後緩緩說道：“貧尼在這座山上住了三百多年。今天，該走了。”
林塵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看著靜心。他想說點什麼，比如“師太要去哪裡”或“以後還能見到你嗎”，但他都嚥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答案己經寫在靜心周身那層越來越明亮的光芒裡了。那種光芒不是靈力，不是仙力，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東西——像是山間的晨霧被凝成了實質，像是秋夜的月光被收攏在了一起。光芒從她的身上一寸寸地升起，像是一盞燈正在被點燃，火焰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之中。
靜心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像是陽光下的露珠，即將被蒸發成水汽。她轉過身，看著林塵，眼中滿是慈悲。“林施主，貧尼沒有別的東西能留給你了。只有一句話——你己經放下了仇恨，但還要學會拿起別的東西。拿起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空著手走完剩下的路。”
林塵站起身，對著靜心深深鞠了一躬。“弟子謹記。”
靜心微微一笑，然後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片正在為她開啟的金色光芒。光芒像一道門，緩緩地、無聲地向內敞開，裡面隱約有連綿的山巒和悠遠的鐘聲。她向前邁出一步，踏入了那道光芒之中。她的身體越來越亮，越來越透明，然後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在暮色中緩緩上升，融入那片正在閉合的光芒深處。
金色的光芒在天邊停留了片刻，像是夜色來臨前最後一抹溫柔的凝視，然後像潮水一樣慢慢地退去，融入了漸深的暮色之中。院子裡的石桌上還放著兩隻茶杯，其中一隻己經空了，另一隻還有半盞涼透的野山茶。慧明站在庵門旁，雙手合十，低頭唸了一句佛號，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道別。
林塵站在院子中，看著空蕩蕩的天空，很久沒有動。晚風從山間吹來，吹動他肩頭的衣袍和他披散的白髮。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半盞涼茶，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將那半盞茶端起來，一飲而盡。茶己經涼透了，苦味比之前更重，沒有回甘。但他還是喝完了，像是完成了一個不需要被確認的儀式。
他放下茶杯，轉身走出靜心庵。慧明跟在他身後，關上庵門。她沒有跟著他下山，只是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沿著山路向下走去，漸漸消失在暮色與楓林的交界處。山風從庵門前的石階上流過，吹動慧明僧袍的衣角，吹動她手中那串佛珠的穗子，像是還有什麼尚未出口的話，被風輕輕地接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