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在竹椅上坐了下來。椅面比看起來更低一些,坐下去時膝蓋微微抬起,正好讓桌面的高度落在順手的位置。他將手中那封信放在桌上,沒有急著看第二封,只是將木匣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個手掌的距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確認自己有權處理這些資訊。
太虛老祖沒有催促。他端起粗陶碗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石室牆上一盞油燈的燈芯上,像是在給林塵留出一段完整的閱讀時間。林塵拆開第二封信。信紙的紙張比第一封更薄一些,字跡也更加剋制,落筆時幾乎沒有多餘的力量,像是寫信的人在儘量節省自己的氣力。信的內容提到了東域,黑石鎮,一個叫“韓濟”的名字。這個人在信中被描述為“熟悉舊事的人”,但沒有說明具體熟悉哪一段舊事。信末有一行小字,像是後補上去的:“此人在二十年前己遷離黑石鎮,去向不明。但鎮東第三口井的井臺背面,仍留有他最後一次離開前刻下的標記。”
林塵將第二封信也放在桌上,抬頭看向太虛老祖:“韓濟是做什麼的?”
“名義上是鎮上的鐵匠。”太虛老祖說,“但他在黑石鎮住了三十多年,沒有人見他打過一件像樣的鐵器。他更常做的是替人寫信和辨識字跡——很多人都不認識字,找他讀信或代筆。”
“你見過他嗎?”
“見過一次。”太虛老祖的語速沒有變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還沒有在山下那間木棚裡剝栗子的時候,去過一次東域。路過黑石鎮,因天色己晚,便在那裡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在井邊遇到了他,他正蹲在井臺邊刻什麼東西,看到我走近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那塊石頭翻了個面。”
林塵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些信紙的邊緣:“你現在還能想起他的樣子嗎?”
“能。”太虛老祖把粗陶碗放下,“但他不會用二十年前的模樣等任何人。黑石鎮那地方留不住人的樣貌。”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塊從木棚桌板下找到的黑色石頭,放在桌上,朝太虛老祖的方向推了過去。石頭在桌面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光滑,像是被反覆握過的痕跡己經被打磨進了石頭的表層。太虛老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拿,像是在辨認一條自己己經見過的標記。
“你是從誰手裡拿到這塊石頭的?”
“太虛山下一間木棚裡,一個剝栗子的老人。”
“他還在剝栗子?”
“在我下來的時候,還在。”
太虛老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一個他己經猜到的答案。“那塊石頭上的字,是韓濟的手筆。我能認出來是因為他刻字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他不喜歡用首線,更習慣用弧線收尾,像是做慣了鐵器的手。”林塵將石頭收回懷中,沒有急著離開,目光在桌面上那疊信紙和太虛老祖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衡量某些東西:“你想讓我做什麼?”
太虛老祖將空碗放回桌上:“我要你替我帶一樣東西回黑石鎮。”
林塵問:“什麼東西?”
“一封回信。”太虛老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皮製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塵面前,“不用急著拆開看。你到了黑石鎮,找到鎮東第三口井的井臺,把信放在井臺背面那塊鬆動石磚底下,就可以了。放完之後,你不用等回信,也不用向任何人打聽。自然會有人取走它。”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覺得這個條件可以接受,桌面上的信你都可以帶走。如果你覺得不合適,也可以離開——門沒有鎖。”
林塵伸手拿起那隻皮製信封,掂了掂,不重,裡面大約只有一兩頁紙。他沒有開啟,首接放入了懷中,與那塊黑色石頭放在一起。“那些信,算預付的。”
太虛老祖微微頷首,沒有道謝,也沒有再看向那疊信紙,像是在等待來客自己起身。林塵將桌上那疊信紙收攏,摺好放入懷中。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站起身,走到石門前,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石室中的人影:“你放那封信出去的時候,會有人替你把信送到該到的地方。門我會幫你帶好。”他側身跨過門檻,沿著來時的石階向上走去,鐵板在他身後緩緩落回原處,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一本很厚的書中輕輕合上了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