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林塵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正準備起身去取井水,院門被輕輕敲了兩下。他走過去開啟門,竹君站在門口,肩上挎著一隻不大的舊布包,像是己經準備好了要出門的樣子。她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窄布帶,看起來比以前穿白衣時更像一個趕路的人。
“我提前走了。”她說,“你後天出發就可以。我在前面會把路況大致清理一下,你到了黑石鎮如果發現有記號,那就是我留的。”
她側過身,像是要轉身了,但腳步沒有立刻邁出去:“還有一件事——你到黑石鎮之後,如果遇到一個戴舊草帽的鐵匠,他說的任何話你都先聽著,不用急著回應。他說話喜歡繞彎子,但繞到最後總會落到正事上。”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沿著街道朝城門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像她一貫的習慣。林塵站在院門口,看她走遠,秋天的晨光從東邊的屋脊上斜斜地鋪下來,將她灰色的身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被一排低矮的屋簷擋住了。
他關上門,回到院子裡,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才開始打水洗漱。
那兩天裡,林塵沒有出遠門。白天在院子裡擦拭帝劍,把乾糧重新分裝了一遍,傍晚去城牆上看了一會兒落日。柳如煙來了一趟,帶來幾句關於黑石鎮周邊地形的口述,說完便走了。蘇瑤照常做飯、收拾院子、晾曬衣物,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出發,也沒有說讓他別去,只是在出發的前一晚,往他的乾糧袋裡多塞了兩個用油紙包好的餅。
第三天清晨,林塵背好行囊,將帝劍掛在腰間,推開院門,沿著街道朝城門方向走去。蘇瑤站在院門口,沒有跟到城門口去,只是靠著門框,看著他沿街走去。他沒有回頭,步伐均勻,像是己經習慣了這種告別的方式。快要走到城門時,他忽然放慢腳步,轉身朝那排低矮的屋簷望了一眼。晨光正在緩慢漫過屋頂,將青灰色的瓦片邊緣染成淡金色。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城門外的官道比幾天前更安靜了。路兩旁銀杏葉幾乎落盡了,天空顯得比之前更高一些。他走出大約兩里路,在路邊一棵歪脖樹下看到了一樣東西——一根細長的枯枝,斜插在樹幹旁的泥土中,樹枝頂端纏著一小段灰白色的棉線,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跡。他彎腰看了一眼棉線的系法,是竹君的習慣,打結時會多繞半圈再拉緊。他首起身,沒有碰那根枯枝,繼續向前走去。
他沿著官道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歇腳,用乾糧和涼水對付了一頓。廟裡沒有人,神像的面部己經風化得看不清五官,供臺上落了一層灰。他在角落裡鋪開外袍,靠著牆壁休息了一會兒。夜裡很安靜,只有風穿過破損的門窗時發出的低沉的嗚咽聲。
第二天清晨,他重新上路。走到午間,在路邊看到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表面有刻字的痕跡。他蹲下身,撥開覆蓋在上面的浮土和落葉,露出下面刻著的三個字:“左轉。”字跡很淺,像是刻了有一陣子了。他看了一眼岔路口,左側是一條比主路更窄的土路,通向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帶。他站起來,沿著那條土路走了下去。土路兩側的樹木比主路更密,路面上積著厚厚一層落葉,走起來幾乎沒有聲音。他走了一段路後,在路邊又看到一根纏著灰白色棉線的枯枝,這次插的位置比上一處更偏,像是被刻意放在一個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他繼續沿路走,沒有停頓,像是對這條路的走向己經逐漸有了把握。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處緩坡上遠遠望見了一個鎮子的輪廓。鎮子不大,房屋低矮,屋頂覆著深淺不一的灰瓦,幾縷炊煙正在暮色中緩緩升起。鎮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井沿的石磚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被很多隻手反覆觸控過,卻始終沒有人在那裡留下過足夠清晰的痕跡。鎮東第三口井,就在那裡,在他即將踩上的那片地面下,安靜地等待著某個行動的到來。林塵放慢了腳步,像是要讓身體先適應鎮子的氣息,一段屬於他自己的路正在向遠處延伸,像那口井的水面一樣,等待著一個比它更深的東西從上方緩緩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