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的時候,蘇瑤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看到竹君跟在林塵身後走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衣服疊好放進竹籃裡,對竹君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我去燒壺水。”她端著竹籃進了廚房。
林塵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竹君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上面還放著半杯蘇瑤泡的涼茶。竹君伸手將那半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像在給即將開口的話尋找一個平穩的開端:“我上一次去東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虛空劍仙還在。”
林塵的目光落在石桌表面一道細小的裂紋上:“你去過黑石鎮嗎?”
“路過。沒有久留。”竹君說,“但那個鎮子給我的印象很深,因為鎮口有一口井,井臺的石磚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很多人反覆用手掌或袖口擦過它。我當時問過當地的老人那口井的來歷,老人說——‘那口井底下沒有水,但有人每年都會往裡面放一塊石頭。’每年一塊,己經持續了很久。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林塵沒有說話,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中央。
竹君看了那封信一眼,沒有伸手去碰。“我還沒有問你:你真的打算拆開它?”
“暫時不拆。”
竹君點了點頭。“那我說說我知道的部分。你去東域之後,可能會遇到一個姓韓的人。那個人不叫韓濟,但和韓濟有聯絡。如果你在鎮東第三口井的井臺背面找到了什麼,可以帶著它去找那個人。他欠虛空劍仙一個人情。”
竹君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石桌邊緣,像是在為一段她己經反覆核對過的話落下最後的確認:“我也會去東域,但不是和你一起走。我在你後面,隔一兩天的路程。到了黑石鎮,如果有人注意到你,你就不必再留意身後的動靜了。”
林塵問她:“你要去找韓濟?”
“我在找另一個名字。”竹君說,“一個在虛空劍仙的舊卷裡出現過、但在後來的記錄中被劃掉了的名字。”她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出發前不用來找我——我會知道你己經出發了。”竹君朝院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對了,蘇瑤那丫頭,你不在的時候她替你收了好幾封信。我沒有問內容,但信紙的折法我見過,不是天劍城的習慣。你回來後可以問問她。”林塵沒有叫住她,也沒有追問更多。他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蘇瑤端著燒好的水從廚房裡走出來,她把水壺放在石桌上,在竹君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師父,有幾封信,是你不在的時候送來的。”她從懷中取出三封信,放在桌上,“沒有署名,信封上只寫了你的名字。”
林塵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開封口,抽出信紙。信紙上的字跡與他在太虛山見過的那幾種都不太一樣,筆鋒更軟,像是寫字的人不太習慣用硬筆,但收筆處有輕微的拖痕——像是在完成一個句子後依然在猶豫是否要再說點什麼。信很短,沒有抬頭,沒有落款:“該做的己經做了。剩下的,你自己判斷方向。”
林塵將信紙收攏,與其他信件放在一起。“先放著。等我從東域回來再說。”蘇瑤站起身,去廚房繼續忙活,傍晚的天光從院牆外斜斜地照進來,在石桌上鋪成一道柔和的金色光帶。他坐在那道光帶中,把那封信又拿起來看了一眼——沒寫地址,沒署名,只靠一筆一畫來辨認字跡。他隔著信封摸到某種紙質的厚度與方向,感受到其中的存在,然後將其收進懷中。蘇瑤端著晚飯從廚房裡走出來,把碗筷輕輕放在桌面上,碗沿的熱氣在暮色中嫋嫋升起,像一盞燈的光暈穿過薄霧,溫順地落在她指尖停留過的那片木質桌面上。她沒有催促,只是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安靜地吃了起來,像是在等一段對話自然而然地沉澱到它該去的位置,而他身後的櫃子裡,那些信紙也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正在等待被重新開啟的時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