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沿著山道向下走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停下了。
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停下。平臺上的風還在吹，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殺意，沒有靈力的波動。但他感覺到了一種細微的變化——像是平臺邊緣那片被他預設為“空”的區域，正在緩慢地改變它自己的密度和質感。他轉過身，沿著石階重新走了回去，在平臺邊緣停下腳步。君無邪消失的那片區域己經恢復了正常的空氣流動和光線折射率。就在他即將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一種極輕的震動從平臺下方的巖壁中傳來，像是有人正在下方用指節輕輕叩擊著岩石。
一道銀白色的光從平臺邊緣升起，在空中短暫地懸浮了片刻，然後重新凝聚成君無邪的輪廓。他的身影比之前更加透明瞭一些，像是那一劍確實傷到了他，但他還沒有真正離去。他站在平臺邊緣，看著林塵，說了一句：“我如果就這麼走了，你會以為我只是認輸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重新站在了平臺中央，像是用這個動作來確認自己己經做出了最終的選擇。那把落在地上的長劍在他抬起手的瞬間無聲地回到了他的掌中，劍身在暮色中亮起一層比之前更加清冷的光澤，像是正在為最後一劍壓榨出它剩餘的全部鋒芒。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更輕：“我前世選擇背叛，不是為了活，是為了贏。但走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贏過。這一劍，不是為了贏。只是為了把這條路走完。”他沒有等林塵回應，提劍向前。劍光筆首而簡潔，像一句不需要再多加解釋的話。林塵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劍光接近，在距離他大約一臂遠的位置，手中的帝劍向前推出，劍勢並不快，但完整而安穩。兩道劍光在他面前相遇，沒有碰撞聲，在相遇的那一刻開始變得緩慢，像被某種力量收攏在一起。那道銀白色光帶從劍格延伸至劍尖，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弧面，將君無邪的劍勢接住並緩慢地收束進它自己的流動之中。
君無邪的身體從指尖開始，一層層地變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一種緩慢而不可逆的程序拆解，正在被從當前的位置轉移到另一個無法被追蹤的座標，越過了一道他再也無法跨越的門檻。他的輪廓在銀白色光芒中逐漸消散，先是手指，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像是在被一隻無聲的手擦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但聲音沒有傳出來，只剩下口型的最後一個細微的收束。片刻後，平臺恢復了空蕩。那把劍也隨著他的消散化作了細碎的光點，無聲地融入了暮色中。
林塵站在平臺上，將帝劍收回鞘中，劍身上的銀白色光帶在入鞘的瞬間黯淡下去，恢復了原本的深色。他沿著石階往下走，穿過那片半黃的草地和長著乾枯野花的坡地，走過太虛山最後一段平緩的下坡路。他走回山門時，兩個守山弟子己經不在了，只有一片安靜的空地和門柱旁石階上被風吹散的灰塵。他沒有回頭。
遠處的地平線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藍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顏色中緩慢移動，正在那裡等他走過去。他走下最後一級石階，踏上通往山外的土路，像跨越一道門檻那樣自然地接上了這段路。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正在用行走來確認自己的方向和步幅，像他正在翻過一頁己經讀完的篇章，把自己從地圖上標註的“當前座標”移動到一個還不需要被命名的位置。在他身後，太虛山像一幅被合攏的地圖，正在緩慢地收進自己的封套裡，門扇在他身後輕輕掩住，像一場漫長的雨終於落到了該落的地方，而他也終於走到了雨停的那一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