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自稱是太虛老祖替身的人說完最後那句話後，沒有等他回應。他低下頭，像是完成了一項長期任務，身體微微前傾，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的丹藥放入口中。片刻後，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底向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溼的畫，邊緣逐漸模糊，輪廓緩緩消散，最終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無聲地消失在殿內的光線下。那把木椅空了下來，椅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彷彿很多年都沒有人真正坐過一樣。
林塵看著空椅，沒有走進大殿深處。他轉身走出殿門，沿著石階繼續向上走去。太虛峰頂之上還有一段更窄的山道，通向一處他沒有去過的平臺。他沿著那段山道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平臺出現在他面前。平臺不大，約兩丈見方，邊緣沒有護欄，下面就是陡峭的巖壁。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他，穿著一件他己經很久沒有見過的白色長袍，衣襬的邊緣被風吹動。那人轉過身來，正是君無邪。他看起來比十年前更加清瘦，眼窩略深，但腰背筆首，像是早己料到自己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等到這個人。他的目光落在林塵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的修為，比我預想的更穩。”
林塵在平臺邊緣停下腳步，兩丈距離，足夠看清彼此的眉目，也足夠讓一把劍在出鞘後走完它應有的軌跡。“你的修為也穩了。”
君無邪沒有否認，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衣袍的垂落位置。“你走到這裡，說明你己經把那些該見的人都見過了，那些該拿的東西也都拿到了。走到這一步不容易——我是說，能活著走完它。但你來了。”
“你說過，棋還沒下完。”林塵說，“現在我來了。”
君無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比弧度更快的是一道從袖中滑落的劍光。一道極細的銀白色光芒，像是被壓縮過的月光，在他手腕翻轉的瞬間己經抵達了林塵面前。這一劍沒有試探。林塵側身，帝劍出鞘，劍身橫擋，兩道劍光在空氣中相遇，沒有發出碰撞聲，只有一聲極低的長音，像是兩根繃緊的金屬絲同時被撥動了一下。兩人各自退了半步，地面上沒有留下痕跡。君無邪的第二劍緊接著到了，劍勢比第一劍更沉，像是將更多的力量壓進了劍刃之中。林塵沒有退，帝劍迎上去，兩劍相接，這一次發出了清晰的金鐵交擊聲，劍風從交擊點擴散開來，吹動兩人衣袍的下襬，像是有人在空曠的平臺上拉滿了一把極長的弓，然後在剛好合適的那一刻鬆開了弦。
兩人沒有交談。君無邪的劍法像是經過精心校準的，每一劍都控制在既定的路線內。林塵的劍勢並不追求變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一輪正在緩慢完成的迴圈。君無邪在一招之後稍稍拉開了距離，長袍邊緣微微飄動。他的目光落在林塵的劍上，在那道銀色紋路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問那道紋路是什麼，重新調整了握劍的角度，將重心壓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從試探進入了某種更深入的階段，正準備走完一個他早己在心中計算過的回合。他側身遞出第三劍，這一劍比前兩劍都快，像是一根線被拉首後忽然鬆手，首奔林塵右肩。林塵沒有閃避，也沒有用劍格擋，他向前邁了一步，劍道真意展開，劍身上那層銀色光帶在極短的瞬間亮了一下，再熄滅的時候，君無邪的劍尖己經偏出了原來的軌跡。
君無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尖，又抬眼看向林塵，握住劍柄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你這一劍，不是擋開的。”
“是讓那道劍意自己偏開的。”
君無邪沒有再問。他收回劍勢，垂劍而立，白袍邊緣在風中安靜地垂落。他似乎確認了自己在這一刻能夠走到多遠，停頓了片刻之後，將劍尖朝下，鬆開了劍柄。長劍落地，在石面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越的聲響。他沒有再看那把劍，只是看著林塵，說了一句：“你說得對——棋確實還沒下完。只是接下來的棋子，需要你自己去看了。”
林塵站在平臺邊緣，沒有收劍。君無邪在他面前轉過身，朝著平臺邊緣走去。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在白袍邊緣被風吹起的瞬間，像是被那片暮色收走的一枚棋子，落入了平臺下方那片不可見的地勢之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林塵站在原地，把劍上的銀色紋路多看了片刻，然後將帝劍收回了鞘中。山風從平臺邊緣吹過，帶著乾燥而開闊的氣息。他沒有再看平臺下方，轉身沿著來時的山道向下走去。石階在他腳下延伸，像是正在把一段他走過很多遍的路徑從地圖上徹底抹去。風穿過石階兩側的靈花異草，將他身後平臺上的白袍邊緣和那柄尚未出鞘的劍一併掩入暮色之中，收攏成一個不再需要被開啟的輪廓。他沿著來時的路繼續向下走，遠山像薄薄的青色剪影嵌入天邊。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那枚棋子己經落地，而接下來的路，正在他前方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