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是在第三天傍晚收到訊息的。他當時正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行走,走到一處高出河床的平坦地面上時,看到前方有一塊石頭,上面放著一隻封好的信封,像是被提前放在那裡等著他的。信封沒有署名,沒有標記,旁邊也沒有人。他拿起信封,拆開封口,抽出信紙。筆跡他認識,是蘇淺雪的,收筆處一貫的輕落和微頓,但比之前更加平順,像是寫信的人己經沒有任何想要掩藏或修飾的情緒了:“我走了。這一次是真的走了。不是為了贖罪,也不是為了讓你記住我。只是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活著的這些年裡,最清醒的時刻,都是你在場的時候。你離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真正清醒過。不用找我,也不用來送我。那截斷簪我己經撿回來了,它會和我一起走。謝謝你聽我說完那些話。”
林塵握著信紙,重新讀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懷中,轉身沿著河床繼續向前走去。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像是在用繼續前行的動作來回應一封不需要被回信的信,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己經落下帷幕的對話。風吹過他手中的信紙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紙頁本身正在低聲翻動它最後的篇章。
大約又走了一個時辰,河床轉彎處有人坐著。一個人影靠在一塊半埋在沙土中的大石旁,正低頭看著地面。林塵走近時他抬起頭,是君無邪手下那個替他傳過話的年輕人。他看了林塵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中的一隻小陶罐放在林塵腳下的地面上,然後站起身,沿著河岸離開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後正在緩慢地沉向水底。他走遠了,身影在傍晚的光線中逐漸變淡,像是一滴墨終於溶進了最後一滴水墨裡,合攏之後便不再留下任何可被追蹤的痕跡。
林塵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彎腰拿起那隻陶罐。罐口封著一層薄蠟,蠟面光滑,像是剛封好不久。他沒有開啟,只是把它握在手中感受了片刻它的重量和溫度,然後將它放入懷中,與那封信放在一處。他的指尖輕輕觸到那隻陶罐的邊緣,感受到一種正在緩慢消散的餘溫,像有人在傍晚的光線中彎下腰,把最後一件物品輕輕放在他腳下。
他又走了一陣,夜幕降臨時找到一處背風的低窪地停下過夜。靠著土坡坐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和那隻陶罐,在月光下端詳了片刻,然後放回懷中,靠在土坡上閉眼休息。夜風從低窪地上方吹過,帶著乾燥的塵土和枯草氣息,像是什麼正在遠處緩慢地收攏自己最後的邊界,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他己經走完的路線。那隻陶罐在他懷中的位置與那封信相鄰,像是一段被共同合攏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輪廓以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他閉上眼睛,聽著風從低窪地上方流過,漸漸沉入一段安靜的睡眠中,那些信件和陶罐在他懷中保持著屬於自己的位置,像一隻停泊己久的船正在緩慢地解開最後一根系繩,準備隨著夜風無聲地漂入一片他己經做好準備去航行的更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