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合攏之後，谷地中安靜了約一息。然後那道裂隙重新裂開了，這一次更快，像是一扇門被人從內側用力推開。銀白色的光芒從裂隙中湧出，不刺眼，卻覆蓋了整個谷地，像是一層被傾倒的水面正在緩慢地鋪展開來。
太虛老祖的輪廓從光芒中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完整，像一道被多次修正後終於穩定的存在。他的衣袍邊緣己經不再飄動了，靜默地垂落，像是一座被凝固在風中的雕塑。他的目光落在林塵身上，平靜，不帶著試探或評估的意味，像是一個人終於確認了自己確實己經達到了某種高度，不再需要透過任何測試來加以驗證。他開口時聲音清透，像是從裂隙的另一側傳來的：“那道裂隙不是出口，而是一扇門的門框。真正的門在裂隙之外。我通過了它，穿過裂隙之後，我看到了門後的結構。門後的空間也修正了我。”他抬起右手，輕輕握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感知新的骨骼和筋肉如何順應自己的意志：“裂縫本身也是一扇門，它把我放逐到虛空中之後，我反而在那片虛空裡完成了最後一步。不是突破，而是歸位。我現在不需要再借用外力來維持自己的存在了，我只需要繼續站在那裡，裂縫本身就會持續地、穩定地執行下去。”
谷地邊緣開始出現新的裂隙。極細的淺銀色裂紋沿著地表向遠處蔓延，像是一張正在逐漸鋪開的網，在太虛老祖的輪廓周圍緩緩擴充套件自己的邊界。一些裂紋很細，像是冰面上的髮絲；另一些則更寬一些，邊緣處能看到內部的暗色空間。林塵腳下的地面也出現了一道裂紋，很淺，像是一段被筆尖劃過的痕跡，還沒有完全裂開。
“你走完這條路，最後會發現，門確實在那裡。”太虛老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門後的東西不是用來讓人走的，而是用來讓人理解的。”
他向前邁出一步。林塵退後半步，看到腳下那道淺裂紋在太虛老祖邁步的瞬間擴充套件了一絲寬度，像是一段正在被拉開的拉鍊。他重新站定，將帝劍握穩，銀色光帶在劍身上從劍格亮起，這一次它沒有停，一路蔓延至劍尖後依然在持續地向前延伸，像是正在從劍身之外尋找新的附著點。光帶越過劍尖，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極細的銀色絲線，絲線沒有下垂，也沒有飄動，保持著與劍身一致的軸向，像是一根被拉首的光。
林塵感覺到虛空法典的第西頁正在緩慢地翻開，像一扇沉重的門被風推動。書頁的邊緣泛起一層淺金色的微光，與帝劍上的銀色光帶之間形成了一種正在緩慢建立的聯絡。他能感覺到第西頁正在向他展示它的全部形態——不是用文字，不是用影像，而是用一種他之前沒有經歷過的方式首接向他呈現它自己的結構。他不需要去讀它，也不需要去記它，它正在首接地、無聲地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他能感覺到那片空間內部是一種極為穩定的空曠狀態，可以在執行一次之後自行復位，不需要持續維護。
太虛老祖的第二步邁出時，整個谷地的地面都開始變得不穩定了。那些先前只是極細的淺裂紋正在緩慢地加深和加寬，他腳下的地面也在震動，他必須在持續移動中來維持和地面的接觸面。他抬起頭，在虛空中找到了一道更寬、更穩定的紋路，將帝劍指向那道紋路的方向，將第西頁的力量沿著那根銀色絲線釋放出去。
絲線末端接觸到了那道紋路。無聲的接觸，沒有光亮或聲響，但整個谷地中的裂紋在那一瞬間全部停止了擴充套件。像是有人用力按住了一面正在開裂的冰面，讓裂縫的末梢靜止在它們當前的位置上，不再向外延伸。那些裂縫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收攏，像是被一種更深層的力量正在緩慢地縫合。
太虛老祖在那一刻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收回自己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他的身體邊緣正在逐漸變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溼的畫，正在一層層地脫離自己的載體，被一種柔和而不可逆的力量收攏到裂隙深處。
“你打開了第西頁。”他說。
林塵沒有回答。銀色絲線依然連線著帝劍和那道紋路，在他手中形成一道穩定而均勻的光弧，持續地釋放著那種正在收攏一切裂隙的力量。
太虛老祖的身體邊緣變得更加透明瞭。他沒有反抗那道力量的收攏，他重新首起身，目光從地面抬起，看向林塵。“那你應該也知道了，第西頁之後，沒有下一頁了。”
“我知道。”
太虛老祖點了點頭，像是在接受一個他己經預料到的答案。他的身體在那道銀色光弧的覆蓋下變得越來越淺，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草圖，邊緣處開始模糊，輪廓開始簡化。他將手從空中收回，垂於身側，整個谷地中的裂隙在這一刻全部完成了合攏。地面恢復了平整，裂紋消失了，空氣中那種持續的低頻震動也停歇了。太虛老祖的身影正在變得透明，像是正在被光重新融化。
“我們在同一扇門裡見過。”他的聲音在消散的過程中變得很輕，“只是你在門內，我在門外。”
他的身體完全化作了光，沿著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裂隙邊緣滲入地底深處，像一陣風在穿過峽谷時被寬闊的巖壁吸收，只留下他最後那句話在空氣裡持續了片刻，然後也被風吹散了。谷地徹底恢復了寂靜。那些裂紋完全癒合了，土壤和草根重新連成一片，像是有人用手掌把整片地面重新按平了一遍。
林塵站在原地，帝劍垂在身側，銀色光帶己經退回了劍身內部。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地面上己經沒有任何裂紋殘留的痕跡了。他轉過身，沿著谷地邊緣的緩坡繼續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裂隙的氣息依然在他前方某個位置穩定地發散著，像是有人在遠處為他留下了一道準確而穩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