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院子裡時，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正從牆根緩緩移向廚房門口。林塵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米粥，沒有急著喝，像是在等粥的溫度降到剛好合適入口的程度。蘇瑤己經練完了一輪劍，正蹲在牆角的菜畦邊拔幾棵雜草，動作不緊不慢。院門被叩響了兩聲，輕而穩，像是敲門的人知道里面的人己經在等著了。
林塵放下粥碗，站起身去開門。柳天行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長袍，沒有帶隨從。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一些，但背脊依然挺首，像一棵己經過了盛年卻依然沒有彎曲的老樹。“打擾了。想著你這時候一般會在院子裡，就過來了。”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客套或試探。
林塵側身讓了讓。柳天行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蘇瑤從菜畦邊站起身，洗了手，進了廚房端了一壺熱茶出來，在兩人面前的石桌上放好，然後退到牆邊繼續整理她晾曬的草藥。柳天行沒有寒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我今年想退下來。不是有什麼問題，只是覺得該換個人來坐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層薄薄的晨光中，“天劍城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名號。不一定要管事，只要那個名字在，各方勢力就會知道這座城不是隨意可以動的地方。”
“你當了這麼多年城主，早就夠鎮得住場子了。”
“這幾年不一樣了。你回來了以後，天劍城的名聲又漲了一層。但名聲是跟著你來的，不是跟著我的。如果哪一天你不在了，或者你去了別的地方，這座城就少了一層東西。”柳天行將茶碗輕輕放回桌面，“我想請你在天劍城掛一個名譽城主的名號。不需要你處理日常事務，不需要你出席任何你不想出席的場合。只要你的名字還在天劍城的公文和城門口的牌匾上，就夠了。”
林塵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石桌上的茶碗，碗口還冒著極淡的白氣，在晨光中飄散成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線。“你考慮過，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就讓那塊牌匾繼續掛在那裡。一個己經離開的人留下的名號，有時候比一個還在的人更有分量。”柳天行站起身，像是己經把想說的話說完了，“你不用急著答覆我。想好了再讓人帶句話就行。那塊牌匾己經在刻了。”
林塵聽到這句話，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柳天行己經走遠的背影在街道盡頭被晨光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在轉過街角之前被一道低矮的屋簷收入了它的陰影裡。
蘇瑤從牆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晾好的草藥收進一隻竹籃裡，輕輕合上蓋子。“師父，你要答應嗎？”
“我還在想。”
“我覺得你可能會答應。”蘇瑤說，“你現在己經不像以前那樣急著往前走了。你己經在天劍城住了一段時間，也沒有說要走。這座城對你來說，己經不像一個驛站了。”
林塵沒有回答。他坐在晨光中，那碗粥己經涼透了，但他還是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窗外的街道上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搬動較重的物件，他透過院門縫隙看到街對面有幾個工匠正抬著一塊被粗布半裹的牌匾，在晨光中走過。那塊牌匾沒有露出字面，但它的大小和形狀，與城門口那塊己經掛了很久的匾額相當。林塵的視線在那塊被粗布半裹的牌匾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他知道那塊牌匾會在午前被掛上城牆的合適位置，就像知道自己在做決定之前，還是會先把空碗洗乾淨、放回廚房的架子上，然後在出門之前繫好腰帶。風從院牆外的簷角間穿過，帶著新刻的木料的氣味和清晨特有的清爽。蘇瑤己經提著一隻空桶去了井臺，她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搖晃，像一棵正在被風輕輕拍打的小樹。林塵從牆邊拿起帝劍，在手中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後推門走出了院子，沿著街道向城門口的方向走去。那塊牌匾在日光下緩緩呈現它的字跡，而他的步伐也正在將他帶向一個他己經準備好要去落定的位置，無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更遠的東域、那扇尚未完全閉合的門，還是他腳下這條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