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在黑暗中拼命奔跑。
張陵走在最前面，靠記憶指引方向。右臂垂在身側完全無法使用，他只能用左手舉著頭燈，光束在顛簸中劇烈搖擺，將前方的墓道照得忽明忽暗，影影綽綽的石壁像是一張張在暗處窺視的臉。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氣都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陰風走廊裡的溫度己經降到了接近零度。
之前他們經過時還需要畫驅陰符來抵抗的陰風，此刻己經變成了一種實質性的力量——風不再是流動的空氣，而是一堵看不見的冰牆，推著人往後退。張陵每跑一步都要對抗這股阻力，肺部吸進來的冷氣像碎玻璃一樣割著氣管，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鈍痛。他的胸腔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擴張都像是在和那隻手拔河。
“快！不能停！”他回頭喊。
大牛扛著秦玥跟在後面，老陳攙扶著凍傷了左臂的小林斷後。五個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和身後不斷傳來的坍塌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亂的喪鐘。每跑幾步就有碎石從頭頂落下，砸在肩膀上發出悶響。小林凍傷的左臂垂在身側，跑起來一甩一甩的，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咬著牙不敢停。
穿過陰風走廊後，他們衝進了骨廊。骨廊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慢了一步——震動將兩側堆放的骸骨震得散落一地，地面上鋪滿了碎骨、鏽蝕的鎧甲片和黑色碎塊。有些骸骨在震動中從架子上滾落，摔成幾截，空洞的眼眶在頭燈光束中一閃而過，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些闖入者。大牛腳下踩到一塊鎧甲片，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他扶著牆壁穩住身體，回頭看了一眼腳下——碎骨之間有一截枯乾的手指骨，不知道是哪個西夏士兵留下的。
“別看！走！”張陵低喝。他跨過一具穿著西夏鎧甲的骸骨，腳踩在碎骨上發出“咔嚓”的脆響。那種聲音讓他想起了踩冰——但比冰更令人不安，因為每一步踩碎的都是一個人的遺骨。這些人生前是西夏計程車兵，死後被用來殉葬，成為封印的燃料。他們的骨頭在幾百年後被人踩碎，連一個安靜的墳墓都沒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混合著鐵鏽和灰塵的氣味，每吸一口都覺得肺裡沉甸甸的。
石虎陣是他們來時最危險的機關區，但此刻己經不需要擔心了——十八尊石虎像在震動中紛紛倒落，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塊散落在地面上。它們的“注視”功能隨著石像的毀壞徹底失效了，碎裂的白色寶石眼睛散落在地上，在頭燈光束中像碎星星。張陵踏著碎石穿過石虎陣的廢墟時，想起了來時小心翼翼計算“注視”路線的緊張。現在這些石虎散落一地，像一群被打碎的棋子，但張陵沒有半分輕鬆——墓在崩塌，這意味著封印在瓦解，虎煞在掙脫束縛。
張陵帶著眾人踏著碎石穿過石虎陣的廢墟，衝入了入口通道。通道兩側的西夏壁畫在震動中不斷剝落，石壁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快！前面就是出口！”
最後一段通道在塌縮。張陵能看到前方坑洞入口的光線——那是戈壁的日光，慘白而刺眼。但通道的頂部正在一塊塊掉落，碎石砸在地面上濺起灰塵，落下的石塊越來越大。
“一個接一個衝出去！別猶豫！”張陵把秦玥交給大牛，自己第一個衝了過去。通道頂部在他身後塌了一塊，碎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濺起一片塵土。如果晚半秒，他就被埋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氣浪推著他的背——那是墓室內部坍塌產生的氣壓。
大牛扛著秦玥緊隨其後衝了出來。老陳拽著小林最後透過——小林的左臂凍傷嚴重，跑起來一瘸一拐，差點被一塊落石砸中後腦勺。老陳一把將他拽了出來，兩人摔倒在坑洞外的沙地上，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坑洞邊緣。
五個人狼狽地爬出坑洞，癱在戈壁灘的碎石地上。張陵仰面朝天，大口喘著氣。頭頂是西北特有的湛藍天空，乾燥的空氣灌進肺裡，嗆得他咳嗽了幾聲。他伸出左手擋了擋刺眼的陽光，然後慢慢坐起身來。
身後的坑洞在發出聲音。不是坍塌聲，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來自地底的轟鳴——像一頭巨獸在翻身。緊接著，黑色的液體從坑洞中湧了出來。不是緩慢的滲出，而是一股黑色的湧泉，帶著刺鼻的硫磺和腐臭氣息，漫過坑洞邊緣，流向戈壁灘的低窪處。黑水在乾燥的沙地上迅速蔓延，形成了一片不自然的黑色溼地。沙子被浸透後變成了深褐色，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灰霧——陰煞之氣正在向地表擴散。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大牛放下秦玥，走到張陵身邊，低聲說：“張哥，那東西……出來了吧？那黑水，我在骨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味兒，和之前在青鸞墓陰泉的黑水一個味。這玩意兒要是全冒出來……”他沒說完，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不敢想下去。
張陵搖頭：“還沒完全出來。封印還在——秦玥勉強穩住了兩根銅柱。但時間不多了。”
他看向秦玥。她躺在外套上，臉色仍然灰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過了一會兒，秦玥的眼皮動了動。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看了看天空，然後落在張陵臉上。
“虎煞……”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封印……”
張陵湊近了些：“封印怎麼樣了？”
秦玥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麼。過了幾秒，她再次睜開眼，目光中有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疲憊和恐懼的神色。“我勉強穩住了兩根銅柱。”她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但撐不了太久。”
“多久？”
秦玥看著張陵，一字一字地說：“最多半年。”
半年。六個月。一百八十天。
張陵沉默地坐在戈壁灘上，身後是不斷湧出黑水的坑洞，面前是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的秦玥。他的右臂從指尖到前臂中段己經完全僵硬，在西北的烈日下泛著不正常的灰白色光澤。
他看了一眼遠處被黑色溼地浸染的戈壁。沙地上原本零星生長的駱駝刺正在枯萎，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變幹、變成灰燼。
虎煞的影響，己經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