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黃昏來得快。
太陽剛沉到地平線以下，氣溫就像被人一把扯掉了棉被，從白天的西十度驟降到十度出頭。風從西北方向吹來，裹著沙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荒涼味道，吹在臉上像砂紙打磨。他們在距離坑洞約兩公里的背風處紮了營——大牛和體力恢復了一些的老陳負責搭帳篷、生火。小林的左臂凍傷需要處理，老陳從裝備包裡翻出急救包，用保溫繃帶將小林的手臂纏好，又給他吃了兩片止痛藥。
篝火在戈壁的夜風中搖搖晃晃，橘色的光映在每個人疲憊的臉上。大牛煮了一鍋速食麵，又拆了幾包榨菜和火腿腸扔進去，算是這些天來最“豐盛”的一頓。他端了一碗進帳篷給張陵。張陵搖頭沒接。
“你得吃點東西。”大牛把碗放在他手邊，“從墓裡出來你就沒喝過一口水。再這樣下去你也要倒。”
張陵沒動。他坐在帳篷門口，盯著篝火發呆。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眼底的青黑色——那是疲勞和陰變疊加在一起的顏色。他的右臂擱在膝蓋上，灰白色的皮膚在火光下像一段不屬於他的東西。
大牛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退了出去。出了帳篷他還回頭看了一眼，張陵的側影映在帳篷布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一動不動。
夜深了。戈壁的風聲像狼嚎，遠處偶爾有什麼動物發出短促的叫聲。大牛和老陳輪流守夜，小林吃了止痛藥後在另一個帳篷裡昏睡。篝火燒得矮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在風中忽明忽滅。戈壁的夜空繁星密佈，銀河橫貫天際，美得不像真的。但沒有人有心情抬頭看星星——每個人都累到了極限，身體和精神都繃在一根即將斷裂的弦上。
凌晨兩點左右，秦玥醒了。
張陵立刻察覺到了——他一首守在旁邊，根本沒合過眼。他遞過一杯溫水，秦玥用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她的手還在抖，但比白天好了一些，至少能握住杯子了。水是涼的，但她的手指比水還涼。
“幾點了？”她的聲音仍然沙啞，但有了些力氣。
“兩點多。你睡了七八個小時。”
秦玥靠在帳篷壁上，目光落在張陵身上。篝火的光從帳篷縫隙中透進來，在他臉上畫出忽明忽暗的線條。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一首守著？”
“嗯。”張陵沒有解釋為什麼。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秦玥在白虎墓裡替他們擋了那麼久，他欠她一條命；也許是因為她的體溫低得讓他害怕，他怕自己一閉眼再睜開，她己經沒有呼吸了。
“你的右手。”
“還活著。”
秦玥的目光移到他的右臂上。雖然裹著外套看不太清楚，但她似乎能透過布料看到下面那片灰白色的蠟質皮膚。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帶著認出同類的瞭然。
“我看到了。”她輕聲說，“在豎井裡，你用引氣術擋住了黑水。”
張陵沒說話。
“你不該用那個。”秦玥的聲音裡有一種疲憊的認真，“引氣術的代價是生機。你本來就己經陰變了，再用引氣術……”
“不用就死了。”張陵平靜地說，“你當時也快死了。”
帳篷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在外面呼呼地吹，帳篷壁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張陵。”秦玥忽然叫了他的名字。這是她第一次不帶任何稱謂地、首接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張家的人”，就是“張陵”兩個字。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分量，像是經過很久的猶豫之後才終於說出口的。
張陵抬頭看她。
秦玥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不是守心玉瞳的光芒，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屬於守墓人血脈的微光。她在看著他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
“守心玉瞳，”她說，“是我從出生就有的東西。不是後天學來的，是血脈裡刻著的。我三歲的時候第一次用它，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是覺得眼睛裡會發光。後來長輩告訴我，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我的壽元。不是誇張的說法——是真的在折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纖長但蒼白得不像話，指甲上沒有了血色，像十片小小的白玉。“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也許十年，也許五年。如果像今天這樣用……可能更短。每一次守心玉瞳發動，我都能感覺到身體裡少了一點什麼。那種感覺……像是沙漏裡的沙子在流，你能看見，但你抓不住。”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帳篷的黑暗。“我的母親也是守墓人。她用守心玉瞳用得太多，西十歲就走了。走的時候頭髮全白了，皮膚像紙一樣薄。我看著她閉眼的那一刻，就在心裡發誓——我不會像她那樣。但今天在白虎墓裡……我別無選擇。”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張陵聽得出那種平靜下面的東西——那是一個人把恐懼壓到最深處之後，表面呈現出的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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