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函是用灑金箋寫的，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出來的，卻帶著一股手書才有的力道——一筆一畫都壓得極穩，沒有絲毫猶豫的痕跡。信封用的是老式的火漆封口，暗紅色的蠟封上壓著一個篆體的“趙”字。
張陵把那張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帖子上寫得很客氣——趙無咎邀請他去城郊的私人莊園“坐坐”，說是有些關於古墓研究的資料想讓他過目，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令妹的病情，我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
最後這句話讓張陵的手指收緊了。
他現在己經沒有餘裕拒絕任何可能對小妹有幫助的線索。引珠斷供的危機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來。秦玥用守心玉瞳替小妹鎮煞，每兩天一次，每次都在消耗她自己的壽元。張陵看過秦玥鎮煞後的樣子——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眼底又添了一層青黑。她鎮煞時從不讓人看，但有一次張陵提前回來，隔著門縫看到她跪在小妹床前，雙手按在小妹額頭上，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等她出來時，她若無其事地擦了一下嘴角——但張陵看到了，指縫間有一絲極淡的血痕。
他不能讓秦玥一首這麼撐下去。
“我去。”張陵對秦玥說。
秦玥靠在沙發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了張陵幾秒鐘。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首視，而是用餘光，彷彿在看你身後的什麼東西。
“趙無咎請你去的時機很微妙，”她說，“你剛從白虎墓帶出秘卷，引珠就斷了。他這個邀請，像是掐著時間來的。”
“我知道。”
“那你還去？”
“正因為知道，才要去。”張陵把帖子放下，“他越想讓我看到什麼，就越會暴露他想什麼。與其在暗處被監視，不如去明處看看他到底在布什麼局。”
秦玥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反對。她只是說了一句：“帶上陰陽盤。”
趙無咎的莊園在城郊往西三十里的山區。車沿著盤山路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穿過兩道鐵門，才看到莊園的全貌。
那是一組仿古建築群，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青磚灰瓦，飛簷斗拱，乍一看像是某座被整體搬遷來的明清宅院。但走近了才發現，建築裡嵌著現代化的安防系統——紅外感應器藏在廊柱後面，監控攝像頭偽裝成燈籠的形狀，連院子裡的假山石上都裝著不易察覺的感應裝置。
趙無咎在正廳門口等著。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領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像是老朋友之間的寒暄，自然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張陵，來了。”他抬手示意張陵進屋，“路上辛苦了。”
正廳的陳設像是博物館。博古架上擺滿了瓷器、玉器和銅器，年代從商周到明清都有。張陵的目光掃過去，在心裡默默做了判斷——這裡至少有一半東西是從古墓裡出來的。幾件青銅器的表面還帶著墓土的痕跡，有一件玉琮的沁色和質感明顯是出土後未經處理的狀態。更讓他注意的是角落裡一面銅鏡——鏡面上的紋路和他在白虎墓中見過的封印符文極其相似。
趙無咎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都是些老物件。我這個人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喜歡收些有來歷的東西。你隨便看看。”
他帶張陵穿過正廳，繞過一道月洞門，進入一條長廊。長廊兩側掛著歷代名家書畫——有真跡，也有高仿，張陵分不太清。長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裝著指紋鎖。趙無咎按了拇指，鐵門無聲滑開。
“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但張陵邁進去的第一步就愣住了。
這間密室和外面的仿古風格截然不同。西面牆壁上嵌滿了電子螢幕，顯示著各種資料和波形圖。房間中央是一張不鏽鋼操作檯，上面擺著顯微鏡、光譜儀，還有幾臺張陵叫不出名字的分析裝置。操作檯旁邊是幾個恆溫玻璃櫃，櫃子裡放著法器——銅鈴、令牌、符紙，甚至還有一面殘破的銅鏡，鏡面上刻著和《陰符秘卷》相似的符文。
“這是我的實驗室。”趙無咎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間書房，“二十年前我第一次接觸陰陽秘術的時候，就開始用現代手段研究它了。生氣、陰煞、陰變——這些古人用玄學語言描述的東西，本質上是一種能量。既然是能量，就可以被測量、被分析。”
他走到一面螢幕前，調出一組波形圖：“這是陰煞的能量波譜。你看這個峰值——在特定頻率下，陰煞的能量強度會突然躍升。這個頻率，和地脈的固有震動頻率幾乎完全重合。也就是說，陰煞不是獨立存在的，它是地脈的“副產品”。”
張陵盯著那組資料，心裡微微震動。他從未想過陰陽秘術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解讀——但不得不承認，趙無咎的思路有他的道理。古人對陰煞的理解全靠感知和經驗，而趙無咎試圖用資料去量化它。
“你研究這些，是為了什麼？”張陵問。
趙無咎轉過身，看著他。溫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帶著疲憊的認真。
“為了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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