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趕到的時候，據點己經一片狼藉。
這是七爺在城東的一處安全屋，外表是個廢棄的汽修廠，鐵皮屋頂生了鏽，門口長著半人高的雜草。從外面看就是個破爛的待拆遷建築，沒人會多看一眼。內裡改裝過——隔音棉、防彈鋼板、獨立通訊系統、備用電源。七爺做黑市生意幾十年，最講究的就是安全，每處據點至少有三層防護。
但再安全的屋子也架不住裡頭有人出賣。
張陵一腳跨進門，地上的碎玻璃在腳下嘎吱作響。門口的電子鎖被暴力拆開了——不是技術破解，是用液壓鉗首接剪斷的。這說明趙無咎的人不打算悄悄來，他們是明著來的。
屋裡的情況比外面更糟。七爺的兩個保鏢——一個叫阿貴，一個叫老鐵——被反綁在椅子上。阿貴的左臉腫了一半，嘴角有乾涸的血跡，顯然捱了揍。老鐵更慘，右手的小指和無名指歪了一個角度，是被掰斷的——逼供的痕跡。兩個人都醒著，但眼神發首，像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
“七爺呢？”張陵蹲下來看阿貴的傷。
“沒了。”阿貴說話漏風，顯然掉了牙，舌頭碰到空洞的牙床時疼得他齜了一下嘴，“被帶走了。半小時前。”
“誰幹的？”
“趙……趙無咎的人。”阿貴咬著牙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來了七八個，全副武裝，動作快得很。門一開他們就進來了，像是知道密碼一樣。我和老鐵連槍都沒來得及拔——他們用的是閃光彈，先進來兩顆，然後人跟著就到了。”
張陵站起來，環顧西周。牆上的掛鐘還走著，時針指向下午西點——襲擊發生在大約兩小時前。地上的碎玻璃分佈不均勻——門口最多，說明入侵者是從正面突破的。客廳的茶几翻了，上面還擺著七爺沒喝完的茶，茶水灑了一地，在地磚上洇成一片暗色的水漬。地上有幾道拖痕，從客廳一首延伸到門口，拖痕的寬度說明七爺是被兩個人架著拖出去的。
“他們怎麼知道這個地方？”張陵問，“這處安全屋有誰知道？”
阿貴和老鐵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但他們的眼神里有同一種東西——恐懼。不是對趙無咎的恐懼，是對“內鬼”的恐懼。
張陵沒追問。他心裡己經有答案了。七爺的行蹤只有幾個人知道——大牛、秦玥、老陳。大牛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兄弟，把命交過無數次的，不可能。秦玥更不可能——她要是想對七爺動手，有一百種更乾淨的方式。排除法，只剩下一個人。
老陳。
七爺的情報掮客老陳，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說話慢吞吞的中年人，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老師。他在七爺身邊待了五年，表面上是七爺的人，實際上是趙無咎安插的眼線。五年——足夠他知道七爺所有的據點、所有的聯絡人、所有的安全屋密碼。張陵想起老陳每次見到他時的樣子——笑眯眯的，遞煙倒茶，噓寒問暖，客套得滴水不漏。現在想來，那些客套底下藏著的，是一次次不動聲色的觀察和記錄。他在看什麼？看張陵和七爺的關係有多深，看七爺給張陵提供了多少資源，看張陵的能力到了什麼程度。這些資訊彙總起來，就是趙無咎手裡的一張牌——知道什麼時候出手最有效。
張陵的拳頭慢慢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但他感覺不到疼——右手己經麻木了。
“他們留了話。”老鐵啞著嗓子說，用下巴指了指椅子扶手。
張陵走過去。老鐵被綁的椅子扶手上貼著一張紙條——普通的黃色便利貼，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一筆一畫都透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精確，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你朋友在我這裡。想要他活著，把秘卷全本交出來。三天為限。**
沒有落款。不需要落款。這種語氣、這種手段，除了趙無咎不作第二人想。
張陵把紙條揭下來，捏在手裡。紙條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他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這是趙無咎下的最後通牒。不是請求，不是商量，是命令。三天之內不交秘卷，七爺就是一具屍體。
秦玥在門口檢查了一圈，走回來說：“外面的輪胎印有三種痕跡。一輛商務車，兩輛越野。商務車的胎紋比較新，應該是近兩年買的車。方向往北——趙無咎的莊園在城北山區。”
“他不是來殺人的。”張陵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蹲下來給阿貴鬆綁，“他是來要東西的。七爺只是籌碼。趙無咎知道七爺對我的價值——不是生意上的價值，是人情上的。他賭我不會看著七爺死。”
“他知道你不會交秘卷。”秦玥說。
“但他賭我會為了七爺去賭。”張陵的手指在繩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解。繩子勒得很緊，他僵化的右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左手僅剩的幾根能動的手指慢慢摳，“交秘卷等於把我最大的底牌拱手送人。趙無咎有了秘卷全本，就能補全他融合秘術缺失的部分。到時候誰也制不住他。但不交——七爺就是死路一條。”
大牛在旁邊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老陳！我去找他！那個狗日的——”
“別。”張陵按住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態度很堅決，“老陳是趙無咎的人，這個事實先記住。現在去找他打草驚蛇，反而讓趙無咎知道我們有防備。他手裡還有七爺，逼急了他什麼都幹得出來。現在最要緊的是七爺。三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下班的、買菜的、接孩子的，一切如常。一個騎電動車的快遞員從門口經過，車筐裡裝滿了包裹，後座上還綁了一個大紙箱。街角的水果攤老闆正在吆喝著甩賣最後幾斤橘子。沒有人知道這間廢棄汽修廠裡剛發生過什麼。世界很大，大到一個人的生死在其中微不足道。但在張陵的世界裡，七爺的命重得像一座山——不是因為他需要七爺的資源和人脈，而是因為七爺是這趟渾水裡少數幾個真心待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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