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張陵重複了一遍這個字，語氣很平，像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他把《陰符秘卷》從桌上拿起來，攤開。厚厚的手抄本，紙頁發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濃墨重彩，像用力刻上去的；有些地方淡得像被水洇過，幾乎看不清。這是他目前最珍貴的東西，比陰陽盤還珍貴，因為盤是工具，而秘卷是知識。工具可以被奪走，知識一旦被學會了就是自己的。但秘卷本身——這個實體——是唯一的。沒有副本，沒有備份。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來了。
他翻到中間的某一頁，指尖點在一行字上。
“秘卷全本分三部分：理論篇、術法篇、陣圖篇。”張陵說，“理論篇講陰陽之源和龍煞成因——這部分大部分是歷史和哲學，趙無咎多半己經知道了。術法篇是具體的施術方法——引陰訣、化形術、補封術，每個術法都有詳細的步驟和口訣，是秘卷的核心。陣圖篇是封印的結構圖——西方鎮墓陣的佈局、節點位置、靈璧安放方式，是秘卷最敏感的部分。”
他頓了頓，看向秦玥。“趙無咎要的是全本，但他最看重的是術法篇和陣圖篇——那是他融合秘術缺失的核心部分。他的暗紅色冷焰是科技手段和陰陽秘術的結合體，但結合得不夠完整，有缺陷。我上次跟他交手時感覺到了——他的冷焰雖然強，但每次釋放後有一個極短的間隙，大約半秒，那個間隙裡他的防禦是空的。說明他的術法有漏洞，補不齊。他需要秘捲來補全。”
“所以？”
“所以我給他一份修改版。”張陵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停在術法篇的某一頁上，“理論篇一字不改——那些東西改了反而可疑。術法篇保留整體框架，步驟的順序、口訣的韻律、行文的風格全部保持原樣。但關鍵步驟做錯誤替換。比如引陰訣的氣血執行路徑，原版是從丹田經手少陰心經引出，我改成從丹田經手陽明大腸經引出。看起來差不多，只有一字之差，實際上氣走錯了經，輕則無效，重則經脈逆行。陣圖篇同理——封印節點的位置偏移三寸，整個陣法就無法啟用。三寸，在圖紙上就是幾毫米的差別，肉眼根本看不出來。”
秦玥沉默了一會兒。她聽明白了張陵的計劃。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技術上是可行的，張陵對秘術的理解足夠深，能做出以假亂真的修改。但她想到的問題不止技術層面。
“趙無咎不是傻子。”她說，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冷靜的提醒，“他在陰陽秘術上的造詣可能不比你低。他自己也修煉過秘術，對經脈路徑和陣法結構有基本的判斷力。更重要的是——他多疑。他不會拿到秘卷就照著練，他會先驗證。你篡改的東西，他未必看不出來。”
“所以才需要你來爭取時間。”張陵抬頭看她，“你去偵察他的莊園，找到七爺被關在哪。等確定了位置，我們雙線並行——我正面交秘卷拖延時間，你從側面把七爺撈出來。他檢查秘卷需要時間，就算他很快發現問題，只要你己經帶著七爺出了莊園，我們就贏了。”
秦玥想了想。“如果趙無咎在檢查秘卷的時候發現了篡改，而你還在莊園裡？”
“那就看誰更快。”張陵說，“他發現秘卷有假的時候，你最好己經帶著七爺出了莊園大門。”
這是一場賭博。賭的是趙無咎檢查秘卷需要的時間，賭的是秦玥潛入莊園的速度，賭的是兩個不確定的變數能不能在同一時間視窗內對上。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趙無咎檢查太快，或者秦玥潛入太慢——結果就是張陵被困在莊園裡，趙無咎惱羞成怒，七爺也救不出來。
張陵不喜歡賭。但現在他沒得選。
“修改秘卷需要多長時間？”秦玥問。
“一夜。”張陵說，“我通宵改，明天白天你休息養精蓄銳，晚上去莊園偵察。後天白天我再檢查一遍修改版，確保沒有破綻。後天傍晚去交“秘卷”。”
秦玥點了點頭。她沒說“這太冒險”之類的話——不是因為她不覺得險，而是因為她瞭解張陵。他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說冒險沒用，不如把力氣花在執行上。這是他們在白虎墓裡用命換來的默契——不質疑對方的決定，只補對方的漏洞。
“還有一件事。”秦玥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他。走廊的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籠在陰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發著微弱的琥珀色光——那是守心玉瞳的餘韻，她情緒波動時會不受控制地浮現。“趙無咎的莊園安保很強。如果我被發現——”
“你不會被發現的。”張陵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篤定。不是因為他真的有把握，而是因為他必須這麼相信。如果連這點信心都不給自己留，這場仗就沒法打了。
秦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感激、擔憂、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柔軟。但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輕而穩，像貓。
房間裡只剩下張陵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秘捲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墨跡斑駁，有些地方己經模糊了，但字跡依然清晰——抄寫秘卷的人功力很深，每一筆都穩如鐵畫銀鉤。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東西，也是他唯一能用來跟趙無咎談判的籌碼。
現在他要親手把它改成廢紙。
張陵拿起筆，翻開一頁空白紙，開始對照秘卷逐行抄寫。這是一項極其枯燥的工作——一百二十頁的內容，每一頁都要逐字對照，確保非關鍵部分與原卷完全一致。稍有疏忽，字型風格的不統一就會被趙無咎看出來。張陵的右手己經僵化到肘部，握筆主要靠左手——一個用慣了右手的人突然用左手寫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剛學寫字。但這反而是好事——秘卷原版的字跡也不是印刷體，有明顯的個人風格。歪一點，反而更像手抄本。
改哪裡？怎麼改？改得太明顯趙無咎一眼就看穿，改得太隱蔽又怕趙無咎真的照著練出問題——不，這不該是他考慮的。趙無咎是敵人。如果他用篡改過的秘術出了岔子，那是他自找的。
但張陵心裡還是有一絲說不清的不安。不是對趙無咎的不安，是對自己的——他什麼時候開始學會“騙”了？
一年前的他，還在古董店裡跟人討價還價，最大的心眼不過是把一件贗品賣出真品的價格，事後還得心虛好幾天。現在他要偽造一份足以影響陰陽平衡的秘術典籍，去欺騙一個能殺人於無形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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