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西十分鐘,換了兩輛車,繞了三圈,才停在一處七爺名下的老宅裡。
老宅在城南的老街區,周圍都是待拆遷的舊樓,人少,眼雜也少。七爺這輩子置辦了不少產業,光安全屋就有七八處,趙無咎不可能全知道。這處老宅是七爺最早買的,連老陳都不知道——正因為老陳不知道,所以現在這裡最安全。這是七爺留的後手,一個連自己情報掮客都不告訴的底牌。
大牛先把七爺扶進屋。七爺的腿軟得像麵條,走兩步就打晃,但硬撐著不讓大牛背——“老子還沒殘到那份上。”他嘴上這麼說,坐到沙發上的時候整個人都塌了下去,像一袋被人丟在地上的麵粉。他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但眼睛還是亮的——那種在黑市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出來的、什麼場面都見過的亮。
張陵檢查了七爺的傷勢。皮外傷為主——臉上、身上有淤青和擦傷,左肋處按下去七爺疼得齜牙,可能裂了一根。手腕和腳踝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是手銬和腳鐐留下的——勒痕很深,有些地方皮破了,露著鮮肉。但不致命。趙無咎要的是活人質,沒下死手。
“對不住。”七爺靠在沙發上,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他接過張陵遞來的水杯,沒喝,攥在手裡,“是我連累了你。”
“別說這種話。”張陵蹲下來和他平視。
“不,我得說。”七爺的聲音裡有一種少見的認真——他平時總是笑嘻嘻的,油嘴滑舌,正經話從不正經說。但此刻他的表情凝重得像另一個人,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疲憊和自責。“老陳那狗日的把我賣了,我心裡有數。但我不該把你拖進來——趙無咎要的是你的秘卷,不是我的命。我本來想著自己扛,扛不住也就算了,別把你和小秦丫頭搭進去。沒想到你真來撈我了。”
“七爺。”張陵看著他的眼睛,“你幫了我那麼多。從小妹的事到白虎墓,哪一次你不是拿命在陪我賭?我不可能看著你死在趙無咎手裡。”
七爺愣了一下。他看著張陵,嘴角抽了抽,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點張陵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某種塵埃落定後的輕鬆,像一個在兩堵牆之間左右為難的人,終於決定往一邊倒了。
“行。從今天起,我跟趙無咎徹底沒瓜葛了。”七爺喝了口水,水從嘴角淌下來他也懶得擦,“以前我在他手底下做事,兩頭不得罪,想著左右逢源,誰都不惹。現在看明白了——趙無咎這種人,你跟他沒有中間地帶。要麼跪著,要麼站著。我七爺活了大半輩子,跪夠了。這回選站著。”
“你確定?”張陵問,“趙無咎不會善罷甘休的。你退出他的勢力,等於跟他公開翻臉。他手裡有人有槍有資源,你以後做任何事都會被他盯著。”
七爺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勒痕上。他慢慢轉動著手腕,勒痕在手骨上繃緊又鬆開,像一條褪不去的項圈。
“陵子,你知道我被關在那間地下室裡的兩天在想什麼嗎?”七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不像他平時的做派,“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我這一輩子到底算什麼?在黑市裡混了三十年,掙了些錢,交了些朋友,也得罪了不少人。到頭來被人一銬子銬在椅子上,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你說這叫什麼?這叫白活。”
他抬起頭,眼裡的精光回來了,但比平時多了一層東西——是認真,是隻有真正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把一切看透了的認真。“但如果你沒來撈我,我就真的白活了。你來了,說明我這輩子至少做對了一件事——交對了人。所以從今天起,我不兩頭倒了。跟定你了。”
“怕個屁。”七爺擺擺手,動作大得牽動了肋骨,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嘴上不停,“我都活到這把年紀了,什麼場面沒見過。當年在邊境做生意,槍口頂過腦門,刀架過脖子,不也活下來了?趙無咎再狠,還能比那些毒梟狠?”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朝張陵招了招手。張陵湊近了些。
“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七爺的眼裡閃過一絲精明,那是他做黑市生意幾十年練出來的嗅覺,聞到值錢資訊的本能,“趙無咎的莊園下面,有一間實驗室。”
張陵的眉頭動了動。“實驗室?”
“對。在地下的。我被他關著的時候,聽到過動靜——不是人的聲音,是機器。嗡嗡的,低頻的那種,隔著牆都能感覺到震動,震得我牙齒髮酸。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像聊天,像在彙報工作——“資料”、“引數”、“反應率”這類詞我聽到了幾次。有一次一個看守跟我閒聊——估計是看我跑不了,放鬆了——他說漏了嘴,說趙無咎在地下搞什麼“研究”,把陰陽秘術和科技結合起來搞了好多東西。什麼儀器啊、資料啊、模型啊,存了一大堆。他還說那間實驗室裡存著大量資料——關於龍煞的、關於封印的、關於陰變的。趙無咎花了好幾年收集整理的。”
張陵和秦玥對視了一眼。秦玥的眼神微微變了——她也意識到了這些資料的分量。如果趙無咎對陰變進行了系統性的研究,那些資料和結論可能比秘卷更有價值。秘卷記載的是古代的方法,而趙無咎的實驗室裡可能有用現代科技驗證過的資料。
“如果你能搞到那些資料……”七爺看著張陵,渾濁的老眼裡透出精光,“對你來說,比什麼都值錢。趙無咎對陰變的研究可能比你深得多——他有裝置、有人手、有錢,能做你做不了的實驗。那些資料要是落到你手裡……”
“我知道了。”張陵站起來,“七爺你先休息。後面的事我來安排。”
七爺點了點頭,靠在沙發上閉了眼。大牛在旁邊守著,從櫃子裡翻出一條毛毯給七爺蓋上。七爺太累了,不到兩分鐘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張陵走到陽臺上。夜風很涼,吹在左肩的灰白色皮膚上沒有任何感覺——連冷都感覺不到了。整條左臂像一根掛在身上的木頭,沉重、冰冷、不屬於他。他用右手碰了碰左肩的灰白色皮膚——觸感像大理石,又像蠟,沒有彈性,沒有溫度。
秦玥跟了出來,站在他旁邊。她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排站著,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每一點光後面都是一個家、一個活人、一段正常的人生。
“趙無咎的實驗室。”張陵望著遠方,聲音很輕,“那些資料……也許有我陰變的答案。”
“也許。”秦玥說,“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你需要休息。你的左臂需要處理,陰變擴散的部位我用玉瞳看了——冷焰加速了僵化程序,需要用生氣穩定一下,否則還會繼續擴散。”
張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右手從肩到指尖一片死灰,左臂到肩部也己經開始變色。十根手指,能靈活活動的只剩下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了。一年前他還在古董店裡跟人討價還價,覺得自己手速夠快、眼力夠準。現在他的手快廢了,卻要靠這雙手去跟趙無咎、龍煞、命運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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