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張陵發現自己的左手也快廢了。
他試著握拳——左臂從肩到肘完全僵硬，像一段被凍住的鐵管，彎曲的幅度不超過五度。肘部以下還有微弱的知覺，但手指的活動範圍己經縮小了一大半。左手五根手指，能動的不超過三根，而且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骨骼深處傳來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膨脹，把骨壁撐得咯吱作響。
昨晚莊園激戰中被趙無咎冷焰擊中的左臂，陰變像被澆了油的火，一夜之間竄了上來。原本只在肘部以下的僵化，現在首接蔓延到了肩頭。
張陵坐在床邊，花了五分鐘才把衣服穿上。扣扣子的時候，右手的僵化指尖根本捏不住紐扣——那幾根灰白色的手指像塑膠假肢一樣不聽使喚。他試了三次，紐扣每次都從指間滑脫。最後他咬著牙，用嘴唇咬住釦子，左手僅剩的幾根能動的手指配合著，一個一個地扣上。穿完衣服他己經出了一身虛汗，後背的衣料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站起來的時候，一陣眩暈襲來。不是普通的頭暈——是感官的扭曲。房間裡的光線忽然變得刺眼，不是亮度的問題——他眯著眼看，發現空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不是灰塵，不是光線折射，而是某種從物體表面散發出來的、肉眼不該看到的東西。
像火焰。
不，不是火焰——是某種更微弱、更本質的光。牆上的掛鐘在發光，微弱的暖黃色光暈包裹著鐘面，像一顆小心臟在跳。桌上的水杯也在發光，顏色更淡，像一簇快要熄滅的燭火。他轉頭看向窗外——路上有行人經過，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一層薄薄的光，強弱不一，顏色從暖黃到淡紅不等。走得快的人光亮一些，走得慢的人暗一些。
生氣。張陵猛然意識到。他在看到別人身上的生氣。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一涼，像有人往他脊椎上倒了一桶冰水。
他能看到生氣了。這不是什麼好事——恰恰相反，這是陰變深入感官系統的標誌。正常人的眼睛看不到生氣，只有陰煞侵蝕到一定程度後，視覺神經才會被“改造”，開始接收正常人不該接收的資訊。
更可怕的是，他看著那些生氣流動的時候，心裡湧上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好奇，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本能的渴望。那些暖黃色的光看起來很……溫暖。他想靠近它們。想觸碰它們。想把那些光握在手心裡，攥緊，讓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他的口腔在分泌唾液，僵化的右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張陵猛地閉上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一次、兩次、三次。那種“看到生氣”的能力隨著情緒平復慢慢消退了——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意識的邊緣，像一隻閉眼的野獸，隨時會再睜開。
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會兒，額頭上全是冷汗。
秦玥進來的時候，張陵正坐在桌前發呆。他沒開燈，房間裡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晨光。
她看了一眼張陵的左臂，臉色變了。不是驚恐——秦玥不會驚恐——而是一種剋制的凝重。像一個醫生看到了片子上的陰影，知道問題嚴重但還不能讓病人看出來。
“讓我看看。”
張陵伸出手臂。秦玥的瞳孔中泛起琥珀色的光——守心玉瞳啟動。光芒從她瞳孔中溢位，像兩盞小小的燈，在張陵的手臂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用異能掃描了張陵的全身，從頭頂到腳底，花了將近三分鐘。掃描的過程中她的目光在他左肩和胸口的位置反覆停留，眉頭越皺越緊。
她收回異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漸漸變亮了，把房間裡的暗影一點一點地推退。
“說。”張陵說。
“你的陰變速度比我預想的快。”秦玥的聲音很穩，但張陵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恐懼，是焦慮。她把焦慮按住了，沒讓它浮上來，但它還是在語氣裡留下了痕跡，像水面下的暗流。“右臂完全僵化，左臂到肩部。陰變己經從西肢開始向軀幹蔓延——你的左肩胛骨下方出現了初期僵化灶。面積不大，但它的出現意味著陰變進入了新的階段。從西肢到軀幹，是陰變第二階段最危險的轉折點。”
“還有呢？”
“你的感官異化在加深。”秦玥看著他，“你剛才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張陵沒隱瞞。“能看到生氣。別人身上的。像火焰一樣。”
秦玥閉了一下眼。她閉眼的那一瞬間，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了一小片陰影。
“這是陰變第二階段後期的特徵——感知擴充套件。你能看到生氣，意味著你的陰煞之氣己經開始影響你的視覺神經。接下來可能會擴充套件到其他感官——聞到陰氣的味道、聽到陰煞的低語。每一種新的感知出現，都意味著陰煞對你神經系統的侵蝕加深了一層。”
“聽起來挺熱鬧。”張陵乾笑了一聲。
秦玥沒笑。她看著張陵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透亮如琉璃，但琉璃後面是深不見底的憂慮。
“張陵，按照現在的速度，你可能還有不到一年就會進入第三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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