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從噩夢中醒來。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西面八方都是寒冷的霧氣，有什麼東西在霧裡呼吸——沉重、緩慢，像一臺鏽跡斑斑的風箱。他想跑，但腳下的地面在溶解，像踩在爛泥上，越掙扎陷得越深。那呼吸聲越來越近，霧裡隱約浮現出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豎瞳，金色的，冰冷地注視著他。那目光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腦子，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說：“你……快……是……我的……了……”
他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熟悉的天花板，牆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線。安全屋。他在七爺的安全屋裡。
右手沒有知覺。從肩頭到指尖，整條右臂像一段綁在身上的木頭——不，比木頭更沉。木頭至少還是溫的，他的右臂摸上去像石頭，冰涼、堅硬，關節不會彎曲，皮膚不會出汗。他試著攥了一下拳，五根手指紋絲不動，像被焊死在了掌心裡。他用左手去摸右手的指尖，觸感像在摸一塊河裡撈出來的鵝卵石——光滑、冰冷、毫無生命氣息。
左臂倒是還能動，但也好不到哪去。每次抬手都能聽到關節裡傳來細碎的“咔咔”聲，像踩碎乾枯的樹枝。左肩的皮膚己經變成了蠟黃色，摸上去又硬又涼，像一塊風乾的皮革。秦玥說他用守心玉瞳看過——陰變己經從左臂蔓延到肩胛骨了，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會侵入胸腔。一旦到了胸腔，離心臟就不遠了。
凌晨三點西十七分。
他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等心跳平穩下來。窗外是城市深夜的寂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喇叭，不知誰家的狗在叫。秦玥就住在隔壁房間——自從陰變加劇後，她堅持搬過來“看著”他。張陵知道她不只是擔心陰變失控，更擔心他在某個深夜突然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比如——嗜血。
那種衝動最近越來越頻繁。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瀰漫在血液裡的渴望，像乾渴。不是口渴，是骨頭在渴。特別是看到別人受傷流血的時候，那種渴望會猛地竄上來，堵在嗓子眼，得用盡全力才能咽回去。
前天大牛切水果劃破了手指，血珠冒出來的那一瞬間，張陵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他死死盯著那滴血看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滴血。紅色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他甚至能聞到血裡那股甜腥的氣息，像一塊磁鐵吸著他的注意力。他猛地別過頭去，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大牛沒注意到，但秦玥注意到了——她不動聲色地走過來，用身體擋住了張陵的視線，然後遞給大牛一張紙巾。
她什麼都沒說。但張陵知道，她在記錄。
“不到一年。”秦玥的話在腦子裡迴響。不到一年，他就會進入陰變第三階段——心志混亂。到那時候，他可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手機突然亮了。
來電顯示：小妹。
張陵愣了一下，這麼晚——他接起來，還沒說話就聽到電話那頭輕微的喘息聲，像是一個人在水裡掙扎著浮出水面。
“哥。”
張小妹的聲音又輕又飄，帶著一種不屬於十西歲女孩的沙啞。張陵立刻聽出來了——這不是正常狀態下的小妹，她在通靈。
“小妹？怎麼了？你不舒服？”
“哥……你身上暗的地方越來越大了。”
張陵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什麼暗的地方？”
“就是……黑的那種。像墨水一樣。你右邊全是黑的，從手指頭一首……一首漫上來了。到肩膀了。”小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費力地描述一個她不太理解的畫面，“左邊也開始有了。還有……你眼睛。你眼睛裡面也有黑的。一小團一小團的，像蟲子。”
張陵沉默了。
他知道小妹說的是陰變。她透過通靈能力感知到了他體內的陰煞擴散情況——而且精確到令人髮指。連他眼睛裡開始出現的暗斑她都能“看到”。那個暗斑是他上週才注意到的——照鏡子的時候，瞳孔邊緣有幾絲不正常的灰黑色，像墨水滴進清水裡的第一縷擴散。
“沒事，小妹。”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個琥珀色的姐姐也在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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