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張陵住進了城西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慘白的光。牆壁是裸露的水泥，滲著水漬，角落裡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一張摺疊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是全部的傢俱。地面是坑坑窪窪的水泥地，走在上面能感覺到腳底的涼意透過鞋底往上鑽。
租金很便宜。房東是一個不問來路的老頭，收了三個月的租金就再沒出現過。老頭看了張陵一眼看了看他蠟黃的臉色和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的雙臂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問，把鑰匙往張陵手裡一塞就走了。大概以為他是個病人或者殘疾人。
張陵選這個地方有兩個原因：一是偏僻，遠離人群老舊小區在城市的邊緣，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人少，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二是陰暗地下室常年不見陽光，陰氣重，對正常人來說不舒服，但對陰變越來越深的張陵來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他的身體像在適應一種新的“環境設定”，陰氣越重的地方他越自在。
這種認知讓他更加恐懼。
他把自己關在這裡。
手機調成了靜音。只有秦玥和大牛的來電會接。七爺的情報訊息他只看文字不回。他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因為說話需要調動注意力，而他的注意力越來越難以集中在“正常”的事情上。他的腦子會自動滑向那些不該想的方向：樓下鄰居在做什麼？有沒有人受傷？有沒有人在流血？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從意識深處鑽出來，冰涼的，滑膩的，讓他噁心。
不是不想聯絡外界。是不敢。
那個護士的畫面反覆在腦海裡回放他伸出手，手指顫著。如果不是最後那一秒“醒”過來，他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他只知道那一刻意識完全斷片了，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了幾步。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而最讓他恐懼的是：他不確定自己下一次還能不能“醒”過來。
嗜血衝動不是持續性的，它是間歇性的。大部分時候他還能保持清醒，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在哪，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每隔幾個小時，那種衝動就會湧上來像潮汐一樣準時。沒有預兆，沒有誘因，就是突然地、猛烈地湧上來。
潮水來的時候，他的整個認知都會被重塑。理智被某種原始的、不屬於他的意志接管。他的瞳孔放大，心跳加速，呼吸變重，手指發麻一切生理反應都在失控：你控制不住自己。
然後潮水退去，他恢復正常，然後被剛才做過的事嚇出一身冷汗。
他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至少目前沒有。但每一次潮水來過之後，他都會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做了一些事。比如把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雖然掌心己經沒有知覺了，但痕跡還在，五個月牙形的傷口在蠟黃的皮膚上格外醒目。比如砸壞了摺疊床的金屬支架床腿被他生生掰彎了一個角度，鐵管上留著手指攥過的痕跡。
他不知道下一次意識斷片的時候，自己還會做出什麼。每一次醒來都像拆盲盒你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時間裡做了什麼，只知道失控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深。
在黑暗的地下室裡，張陵蜷縮在摺疊床上。
日光燈己經被他關掉了。他更喜歡黑暗在黑暗中，他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不需要假裝自己還是“正常人”。他甚至開始害怕光光讓他看到自己蠟黃的皮膚、青黑色的血管、和那雙不再正常的眼睛。黑暗則把這些都藏起來了，讓他可以假裝一切還好。他的左眼在黑暗中發出淡淡的琥珀色微光，像一隻夜行動物的眼睛。手心的印記也在發光那道紅色的印記，從他第一次使用陰煞化形時就在手心出現的痕跡，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跳動的紅光，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它在跳。和心跳的節奏一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但不是張陵的心跳比他的心跳慢，大約是三分之二的頻率。像另一個生命的心跳，在他體內緩慢地搏動著。
這不是他的心跳。是另一個東西的“心跳”。
第五天，秦玥來了。
她不知道張陵搬到了哪裡，但她透過守心玉瞳追蹤到了他生氣流動的痕跡張陵的生氣狀態己經不正常到可以被玉瞳遠遠感應到的程度了。一個陰變到這種程度的人，在守心玉瞳中看就像一團黑暗中燃燒的火不是溫暖的火，是冷的、暗的、在吞噬一切的火。
她找到那個地下室的時候，門沒有鎖。推開門，一股陰冷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戰。地下室的燈是關著的，從走廊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摺疊床上蜷縮著一個人影。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單純的黴味，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氣味。陰氣。濃重到幾乎可以觸控到的陰氣。張陵一個人待在這個環境裡，陰變在加速這個地下室簡首就是一個天然的陰氣場。
張陵蜷縮在摺疊床上，周圍一片漆黑。他沒有開燈，沒有吃東西桌上放著大牛三天前送來的盒飯，原封不動，塑膠盒上己經凝了一層水珠。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陰冷的氣息，像一塊從冰窖裡搬出來的石頭。
秦玥沒有開燈。她在黑暗中走到摺疊床邊，在張陵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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